殿内静了一瞬。陆沉在门外听够了,迈步跨过门槛,袍角在晨光中轻轻一拂。殿内众臣看见他进来,目光各异。载垣垂下眼帘,端华嘴角微微一动,杜受田则目光平静地迎向他。
咸丰坐在御案后,小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疲意。他看见陆沉进门,眼神微微亮了一下,道:“陆安,你来得正好。赛尚阿上了一道折子,说粮饷不敷,请缓派京营火器兵。你掌管锦衣司,朕问你,广西的粮价是多少?”
陆沉跪下行礼,然后起身,没有立刻回答折子上的问题,而是先问了一句:“皇上,赛尚阿折子里说粮价多少?”
咸丰拿起折子看了一眼:“每石银四两。”
陆沉道:“臣锦衣司影蝉从桂平发回的密报中记录,前三日桂平县城米价为每石二两七钱。浔州、武宣一带即使因军务略涨,断不至到四两。臣以为,赛尚阿并未如实陈报粮情,却有夸大兵饷、拖延战事之嫌。”
殿中安静了一瞬。这个回答没有直接说“赛尚阿抗旨”,但比直说更冷——他在告诉咸丰和满殿臣工:锦衣司的眼睛比军机处的折子更贴近地面。
载垣沉声道:“陆安,密报毕竟是一面之词。粮价因时因地各有不同,何况贼寇四窜,市价变动极快,你的暗探所见,未必足为凭。”
“是。”陆沉没有争辩,语气平缓地接道,“所以奴才以为,更该派锦衣司的人,随军督查粮台。兵饷拨下去,沿途走哪条道、经几站、到谁的手上,一笔一笔看清楚。若粮饷充足却被人吞了,朝廷在这里省下的每一分银子,将来都要用更多银子的兵饷来填。”
这番话不重,却像一个楔子,正正地敲进了缝隙里。咸丰沉默片刻,开口道:“不必再争了。京营火器兵照调,粮饷照拨。锦衣司派员随军督查粮台,每旬向朕直接具报一次。”他看向载垣:“载垣,你还有话说吗?”
载垣躬身道:“皇上圣明,臣无异见。”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但陆沉注意到他说“皇上圣明”时,目光极快地扫了自己一眼,那目光没有恨意,却远比恨意更沉。
散朝后,殿内众臣陆续退出。陆沉走在最后,在乾清宫外的石阶上,杜受田从他身后赶上来,与他并肩走了几步。两人都没有说话,直到走到夹道口,杜受田才开口:“陆安,你的锦衣司今年才成立不到一个月,但你的手,已经比军机处伸得远了。”
陆沉脚步未停:“杜师傅,手伸得远,才能替皇上接住东西。”
杜受田停下步子,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没有再说话。他捻了捻胡须,眉头微皱,不知在想什么。
陆沉回到锦衣司值房,一进门,石头便递上一封从广西发回的火漆密报。他拆开看了片刻,目光便凝住了。
影蝉的密报写得很细:钦差李星沅驻扎武宣城三日,未曾进兵。城中粮草充足,兵将齐整,却按兵不动。影蝉探得,李星沅在抵达武宣当晚,接了一封由快马从京城方向送来的私信,看完后便收在枕边匣中。此后三日,他便下令各营“持重待机,不得轻进”。那封信的套封落款,是一个化名——“秋圃”。
陆沉将“秋圃”两个字在舌尖上无声地碾过一遍。他打开书案左侧抽屉,取出锦衣司第三曹半月前送来的档案册,翻到李星沅一页。档案上写:李星沅,内阁学士,曾任广西学政,与载垣府二管事之兄有同窗之谊。陆沉合上档册,在一张空白签纸上写下两个字:秋圃。又在这两个字下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连着另一个名字:载垣。
他放下笔,将那张签纸收入袖中。他没有立刻向咸丰揭发这条线——现在证据还不够硬,一封具名“秋圃”的私信只是一个疑点。但他已经知道,李星沅的按兵不动,不是偶然。
傍晚时分,外蝉的飞报又到。这一次是广州伍姓洋行的一笔新交易:一百五十杆洋枪,于本月十六日雇船溯西江而上,目的地标注“梧州,收件人姓冯”。陆沉看了那行字,想起金田会众中那个牵头扎营的名字——冯云山。
他放下密报,走到舆图前,从桂平到梧州画了一条线,又从梧州到广州画了一条线,再从梧州往北、往湖南方向虚虚画了一条线。他看了那条虚线很久,最后用朱笔在“湖南”两个字上重重圈了一下。湘南的会党旧脉,广西的起事兵力,广州的洋行军火——这条线如果真正连成一片,那太平天国就远不止是几个县的民变了。
他收回手,将灯拨亮,在一页新纸上提笔写道:“密令:影蝉湖南一路即刻建立,沿湘江南段各府州县布桩,盯会党、盯团练、盯一切与桂平有往来的商旅僧道。三月之内,我要一张湘南的路网。”写完将纸折好,用火漆封了,交给候在门外的蝉九。
夜风从窗缝里吹进来,灯火摇了一下,又稳住。陆沉坐回案后,翻到档册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提笔写下一个日期:咸丰元年二月廿三。然后他搁下笔,慢慢闭上眼睛。他脑海中浮现那张舆图上的红线,像一张正在织成的网,而那网的中央,他自己正站在最中心的位置上。
系统提示在黑暗中亮起:
【载垣与军机处的正面冲突已公开化。赛尚阿为首的钦差大营出现拖延战事迹象,锦衣司已介入调查。】
【陆沉已初步查明李星沅府邸私信“秋圃”与载垣府邸的关联线索。】
【国运点:1563 → 1576】
【存活概率:95.7% → 94.8%(正面暴露程度上升,载垣已视之为直接威胁)】
【历史偏差值:8.1120% → 8.5410%】
【提示:曾国藩已返回湖南。他是否会出现在你的棋盘上,取决于你下一步的行动。】
咸丰元年二月廿六,乾清宫早朝散后,咸丰单独留了陆沉。
御案上摊着李星沅刚递来的第二道请安折。折子写得很规矩,内容是“武宣近况安妥,士气尚振,惟贼势未清,待粮草齐备即行进剿”,字里行间没有半个错处,却也没有一句实质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