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他眼底那团火猛地亮起来,然后迅速暗下去。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哑,“快走。”
“我不走。”
“这里煞气太重,你受不住。”
“我受得住。”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在刻解魂阵。”
他看着她,没说话。
“锁者道体崩毁,解者永堕凡尘。”她说,“你打算当那个锁者。”
“你知道了。”
“我找了玉简,上面写着完整阵纹。”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也该知道,这阵需要两个人。”
“我知道。”
“你走。”他说,“这阵我一个人刻不完,也一个人用不了。你走了,这阵就永远用不成,天道就永远破不了。”
“那你也永远不用死。”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易黎。”他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有多固执。”
“知道。”她说,“你三百年前就知道了。”
他笑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道疤。
“我刻了七天。”他说,“刻到一半刻不动了。这阵需要两个人一起刻,我一个人刻,阵纹会反噬。”
“所以你把自己关在这里七天。”
“我本来想刻完再叫你。”他抬起头,看着她,“可你来了。”
她看着他,没说话。
“易黎。”他说,“你既然来了,我就问你一句话。”
“问。”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刻完这阵。”
她看着他。
他的脸上沾着血,眉骨上的疤在幽蓝色的阵纹光里显得很深,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你愿不愿意。”他又问了一遍。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天道的业火在她经脉里猛地炸开,疼得她眼前发黑。
可她没松手。
“我愿意。”她说。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亮,像很久很久以前,在妖潮里,一个少年糊着血的脸。
“好。”他说,“那我们一起。”
他们一起刻阵。
三十六道阵纹,一道一道往下刻。
阵纹刻在石壁上,刻在道体上,刻在天道的锁链上。
每刻一道,天道就降一次罚。
紫电劈在魔渊深处,劈在他们身上,劈得石壁都在颤。
易黎的嘴角一直在流血,她没擦。
上官業的掌心伤口裂得更开了,他也没管。
两个人肩并肩坐着,刻一道阵纹,挨一道天罚。
“疼不疼。”他问。
“不疼。”
“你嘴角在流血。”
“那是你的血溅过来的。”
他笑了一声。
“易黎。”
“嗯。”
“你后不后悔。”
“不后悔。”
“三百年前你修无情道的时候,后不后悔。”
她沉默了一瞬。
“后悔。”
他愣住了。
“后悔没早点来找你。”她说,“让你在魔渊待了三百年。”
他没说话,低头继续刻阵。
刻了几道,忽然开口:“我也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在凌霄殿上没把你供出来。”他说,“我要是把你供出来,你就不用修无情道了。”
“那我也会被打入魔渊。”
“那正好。”他说,“我们一起入魔。”
她看了他一眼。
“一起入魔,一起在魔渊里待三百年,一起找路,一起刻阵。”他说,“比现在好。”
她没说话,低头继续刻阵。
三十六道阵纹刻完了。
石壁上阵纹连成一片,幽蓝色的光芒将整个暗室照得透亮。
阵纹从石壁蔓延到地面,蔓延到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缠在一起。
“阵成了。”他说。
“嗯。”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鬓角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耳廓,天道的业火在她经脉里猛地窜了一下,可她没有躲。
“易黎。”他说,“这阵一启动,我就会死。”
“我知道。”
“你也会被天道除名,永堕凡尘。”
“我知道。”
“你愿意吗。”
她看着他,目光清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可湖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很烫,烫得像烧了三百年的炭火终于从冰层下面透出来。
“上官業。”她说,“我愿意。”
他笑了。
“好。”
他握住她的手。
阵纹亮了。
幽蓝色的光芒暴涨,从魔渊最深处冲出去,穿过层层黑雾,穿过仙界和凡界的边界,直冲天穹。
三界都看见了,那道蓝光像一把剑,劈在天道的锁链上。
仙界震动了。
掌教真人站在凌霄殿前,望着那道蓝光,脸色铁青。
“解魂阵!”他喊了一声,“有人启动了上古解魂阵!”
“谁!”
“是魔渊方向!”
“快!快去阻止——”
蓝光劈开天穹的那一瞬间,易黎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天道的锁链一寸一寸断裂,缠在她骨头上三千年的束缚一层一层剥开。
疼。
疼得她几乎要叫出来,可她咬住了牙。
上官業的手还握着她,他的手指在变冷。
“上官業。”
“嗯。”
“你手冷了。”
“正常。”他说,“我要死了嘛。”
“你不许死。”
“这个我说了不算。”
“你说了算。”她说,“你答应过我。”
他侧过头看她,脸上还带着笑。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三百年前,在妖潮里。”她说,“你把我拽出来的时候,我说‘别怕’,你说‘有我在’。”
他愣了一下。
“那也算答应?”
“算。”
“好。”他说,“那我再答应你一次。”
“有我在。”
阵纹的光芒到了最盛。
天道的锁链彻底断裂了。
易黎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像是在往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落。
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已经完全冷了。
“上官業。”
“嗯。”
“你还在吗。”
“在。”
“你骗我。”
“没骗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在。”
“在哪儿。”
“在你心里。”
她攥紧了他的手。
“你这个人真烦。”
“知道。”
“烦了三百年了。”
“嗯。”
“下辈子别让我遇见你。”
“好。”他说,“下辈子我让你遇见我,你假装不认识我,我假装不认识你。”
“然后呢。”
“然后我再去找你。”
“再让我烦你三百年。”
“嗯。”
她笑了。
“那你快点。”她说,“别让我等太久。”
他的手从她掌心里滑出去了。
阵纹的光慢慢暗下来。
魔渊深处恢复了寂静,只有石壁上的阵纹还亮着幽幽的蓝光。
易黎睁开眼睛。
她躺在一片荒野里。
天很蓝,蓝得发灰,像洗了很多次的白布。
风吹过来,带着麦香和泥土的气味。
她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很久。
“上官業。”她叫了一声。
没人回答。
“上官業。”
还是没人。
她站起来,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麦田边上。
麦子长得齐腰高,风一吹翻着绿浪。
她在麦田里站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她身上。
她抬起手挡了一下日光,忽然看见自己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
像是什么人握过的印记。
她看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浅,像水面上的波纹,一闪就没了。
“好。”她对着麦田说,“我等你。”
“你快点。”
她转身走了,走进麦田深处。
风从麦田上吹过来,麦穗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听见了。
“易黎。”
“嗯。”
“我在。”
她没有回头。
麦田绿得像一片海,白衣渐渐远去,像一片被风吹走的云。
风还在吹。
麦穗还在响。
远处天边,有一朵云慢慢散开了。
【第七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