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的晨钟敲过三响,易黎便已端坐在无情道首座的位置上。
她面前摆着一卷玉简,已经看了两个时辰,一个字没翻过去。
殿外有仙娥捧着新折的桂枝进来,说是瑶池那边送来的,今年开得盛,各殿都分了。
桂枝搁在她案角,香气漫开,她眉头都没动一下,倒是旁边掌籍仙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首座若不喜欢,我拿去扔了。”
“放着。”
掌籍仙官应了声是,退到一旁。
殿中寂静如常,只有玉简偶尔翻动的轻响。
易黎的目光落在玉简上,看的是无情道第十七代弟子清修录,上面记载着某某年某某日,某某弟子断情根,斩尘缘,终得大道。
字字端正,她一个个看过去,忽然停在一行小字上。
“弟子问情,情为何物。师答:情为业火,焚身之始。”
她指尖按在那行字上,按得玉简微微发烫,才松开。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掌教真人座下的大弟子清虚。
“首座,掌教请您过殿议事。”
易黎起身,道袍垂落,一丝褶皱也无。
她走过长长的廊道,经过南天门旧址,脚步不疾不徐,目不斜视。
守门的小仙见她来,齐齐躬身,她连点头都不曾,径直过去了。
清虚跟在身后,走了一段路,忽然低声说:“首座可知,魔渊那边近日又有异动?”
“不知。”
“听说那位……魔尊,前些日子独自去了凡界。”
易黎的脚步没有停,一步,两步,三步。
“他去凡界做什么?”
“不知。魔渊的人守得紧,只说他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殿中七日,出来时脸色很不好。”
易黎没再问。
清虚也不敢多说,两人沉默着走到了凌霄殿。
掌教真人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卷天书,脸色沉沉。
见易黎进来,抬手示意她坐。
“南天门外一战,魔渊退兵,三界称颂。但近日天道示警,说魔渊气焰未消,恐有再犯之虞。”
易黎垂目:“弟子愿领兵镇守南天门。”
掌教摇头:“不是让你去镇守。天道示警中还有一句,说根源在无情道。”
易黎抬眼。
“无情道修的是断情绝爱,可天道说,近三百年间,无情道一脉气运有异,恐有私情暗藏,乱了道统。”
殿中静了一瞬。
易黎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声音平稳:“弟子执掌无情道三百年,座下弟子皆守天规,不曾有私情。”
“我知道你管教严。”掌教叹了口气,“但天道示警不会无的放矢。你回去查一查,若有异样,及早处置,免得到时候天罚降下,谁都救不了。”
易黎起身,行了一礼:“弟子遵命。”
走出凌霄殿时,日光正盛。
她站在殿前石阶上,看着远处云雾翻涌的南天门方向,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三百年了。
她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念得很慢,像在舌尖含了一块烧红的铁。
回到洞府时已是午后。
老槐的叶子绿得发暗,风一吹沙沙地响。
她走到树下,忽然停住。
树干上有一道刻痕,很浅,像是什么人用指甲划的。
她蹲下身去看。
那是一道横线,旁边还有一道更浅的竖线,像是想刻什么字没刻完。
她的手指抚过那道痕迹。
三百年前,她刚搬来这个洞府时,这棵树还不到她腰高。
有一天她清晨出门,看见树皮上被人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黎”字。
她当时愣了很久,后来用指尖把那字抹平了,树皮上只留下一道浅痕。
第二天,那个字又出现了。
她再抹。
再出现。
如此反复了七日,第八日她没抹,站在树前看了很久,最后在“黎”字旁边,轻轻划了一道竖。
那一竖歪歪斜斜的,和他刻的那个字一样难看。
后来他被打入魔渊,她亲手把那两个字削掉了,树皮上只留了一个浅浅的凹坑,年复一年,长成了今天这道痕迹。
易黎收回手,站起身来。
老槐的叶子沙沙响着,像有人在耳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
她走进洞府,关上石门。
那一夜她没睡,坐在石榻上打坐。
天道的业火在经脉里静静烧着,不疼,只是烫。
她早已习惯了这种烫,就像习惯了自己的呼吸。
快天亮时,她忽然睁开眼。
洞府外有人在等她。
她推门出去,看见一个白衣小仙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捧着一卷东西,神情局促。
“首座,这是今日南天门的巡防录,清虚师兄让我送来给您过目。”
易黎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忽然顿住。
巡防录最后一行写着:“亥时三刻,魔渊方向有异光冲天,持续半刻方散。守将遣人探查,回报说魔尊独自立于魔渊崖顶,面朝仙界,负手而立,不知何故。”
她合上巡防录,递还给小仙。
“知道了。”
小仙走了之后,她站在树下,抬头望向南方。
南方的天边有一层薄薄的云,被晨光染出淡淡的金边。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被日光刺得发酸,才转身回了洞府。
那天下午,她在巡防录上批了四个字:“加强戒备。”
批完她自己看了很久,觉得这四个字写得太用力,笔锋都透到了玉简背面。
她将玉简翻过去,背面的痕迹像一个没有写完的字。
她没管。
三天之后,魔渊又动了。
南天门守将来报,说魔尊率众在魔渊边境集结,人数不详,目的不明。
掌教真人命易黎领三千天兵前往南天门坐镇。
她接到命令时正在洞府中擦拭佩剑。
那把剑她擦了三百遍,剑身已经亮得能映出人影。
她将剑收入鞘中,挂在腰间,推门出去时,老槐的叶子落了一片,正好掉在她肩上。
她伸手拈下来,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树根旁。
南天门外,云阵如海。
易黎立在阵前,身后三千天兵肃然无声。
她望着对面翻涌的黑雾,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黑雾分开,一个人影走出来。
赤袍,黑发,肩上披着魔渊特有的玄铁甲。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东西上,周身煞气缠卷,身后的黑雾随着他的脚步一寸寸往外扩。
走到阵前百丈处,他停住了。
隔着百丈,他抬头望过来。
易黎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烫得像烧了三百年的炭火。
“易黎。”他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不高,却像贴着地面滚过来的雷,“你又来了。”
她没有说话。
他往前走了几步,黑雾跟在他身后,像一条蛰伏的巨蟒。
“我这次来,不是打仗。”
身后天兵中有人低声议论,她抬手,议论声立刻止住。
“那你来做什么?”
他停住了,站在六十丈外。
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的脸了。
和三百年相比,他的眉眼没怎么变,只是眉骨上多了一道疤,斜斜地穿过眉尾,像是旧伤。
“我来问你一句话。”
“问。”
“你有没有后悔过。”
南天门上长风灌过,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望着他,目光不动。
“没有。”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