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上刻着历代无情道仙人的名字,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最后,是她自己。
指尖又开始疼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还残留着他握剑时的温度。
天道的业火在经脉里静静烧着,她面无表情地收拢五指,将那点温度一并攥进掌心。
她回到洞府。
老槐树的花落了一地,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雪。
她走到树下,蹲下去,从袖中摸出那块玉和那枝枯槐花。
她把它们并排放在树根旁的泥土上,然后开始用手刨土。
指甲断了,指腹磨出了血,她没停。
刨了一个坑,她把玉和花枝放进去,埋好,用手掌把土拍实。
拍实之后她站起来,看着树根处的新土,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洞府,关上门。
黑暗中她坐在蒲团上,开始默诵天规第七诫。
“仙者不可动情。”
她念了一遍。
“动情者剥仙骨,堕魔渊,永世不得超生。”
她念了第二遍。
天道业火烧起来,她咬着牙,没出声。
她念了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念到嗓子哑了,念到嘴角的血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念到天亮时她睁开眼,额头上全是汗,鬓发贴在脸上,白衣被血浸透了大半。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水盆边洗了把脸。
水面映出她的脸,苍白,清冷,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她换了一身干净道袍,推开门。
老槐树底下,昨天埋玉的地方鼓起一个小包。
她看了一眼,没停步,径直走过。
她去了凌霄殿当值。
掌教问她昨日战况,她答:“魔头已退,短期不会再犯。”
掌教满意点头。
她退出来,走到殿外石阶上,周远正抱着文书路过。
“周远。”她叫住他。
“仙尊?”
“你师兄……”她停了一下,“你师兄的仙骨,是不是先天灵体?”
周远愣了一下。
“是。师兄是先天正道灵体,本该是济世仙君。”
“先天灵体还回仙骨,会怎样?”
周远的脸色变了。
“仙尊问这个做什么?”
“你答就是。”
周远攥紧了手里的文书,指节发白。
“先天灵体本来就是仙骨所化。仙骨剥离,灵体就散了。若把仙骨还回去……等于把散了的灵体重新聚起来。聚得起来,就还是仙君。聚不起来——”
“聚不起来怎样?”
“聚不起来,就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了。”
易黎没说话。
她看着石阶下面,老槐树的方向。
周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忽然明白了什么。
“仙尊,”他声音发颤,“师兄他……他是不是要把仙骨还回去?”
她没答。
她转身走了。
周远在后面喊:“仙尊!师兄的仙骨在无回谷底下镇着蛟!他要是把仙骨取出来,蛟就出来了!北境三千里——”
“我知道。”她停住脚,没回头,“我知道。”
她走回洞府。
老槐树底下那个小土包还在。
她蹲下去,用手轻轻摸了摸。
土是凉的,凉得像石头。
她摸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洞府,关上门。
三天后,她一个人去了无回谷。
……
无回谷的暗红色苔藓比上次更盛,爬满了整面石壁,手摸上去,烫得像血。
易黎走进谷底,圆形空地上,那口井还在。
井口旁边坐着一个人。
赤袍,黑发,背对着她。
他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和上次一模一样。
“你来了。”他没回头。
她站在他身后三步远。
“上官業。”
“坐。”
她没坐。
她看着他的背。
赤袍底下,他的脊骨微微凸起,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撑着。
她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仙骨。
他把它挖出来了,就放在身体里,硬生生撑着他的命。
“你把它放回去。”她说。
“放不回去了。”他偏过头,侧脸对着她。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白,像烧尽的炭。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三百年前一样亮。“我取出来三天了。灵体开始散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
“你别过来。”他说,“你一碰我,天道业火就烧起来。我受不住。”
她停住脚。
她看着他,看着他撑在膝盖上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枯树枝。
她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这样。”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口气就能吹散。
“易黎,你修了三百零七年无情道。你道体裂了三百零七年。你每天浇那棵槐树,浇了两年。你袖子里藏着一块玉,玉上刻着我写的字。你睡觉时把玉贴在胸口,醒了又塞回袖子。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没说话。
她攥着袖口的手在抖。
“我知道。”他说,“我都知道。我在无回谷底下挖了三百年,每挖一尺,就能看见你一分。你浇树的时候我看见,你巡天的时候我看见,你坐在蒲团上念天规的时候我也看见。易黎,你念了三百零七年的天规,你骗得了天道,骗不了我。”
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站起来时晃了一下,稳住。
他转身面对她。
他的脸白得像纸,可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烧了三百年的炭火底下那点火星,从未灭过。
“我仙骨还回去,聚得起来,我就还是仙君。我就不用入魔了。我就不用逆天了。我就不用逼你杀我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晃了一下,又稳住,“可要聚不起来——”
“聚不起来怎样?”
“聚不起来,我就魂飞魄散。”他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笑,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魂飞魄散之前,我能见你一面。够了。”
她看着他。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撑在膝盖上的手,看着他赤袍底下凸起的脊骨。
她忽然觉得道体裂开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哪一次都响,像骨头在身体里一寸一寸碎成粉。
天道的业火猛地烧起来,从指尖烧到心口,她疼得弯下腰,一口血喷在地上。
“易黎!”他朝她冲过来,伸手要扶她。她猛地抬手拦住。
“你别碰我。”她直起身,擦掉嘴角的血。她看着他,眼睛还是清得像结了冰的湖,可冰底下有东西在翻涌,翻涌得厉害,快要漫出来了。“上官業,你仙骨还回去,几天能聚起来?”
“三天。”
“三天。”她重复了一遍,“这三天里,井底的蛟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瞬。
“我封了。”
“你怎么封的?”
“用命封的。”他说,“我挖出仙骨那一刻,蛟就醒了。我用一半灵体封住井口。三天。三天之后,要么我仙骨聚起来,重新镇压;要么我魂飞魄散,蛟出来,北境三千里——”
“我知道了。”她打断他。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谷底的光从亮到暗,久到暗红色的苔藓又往前爬了一寸。
最后她开口:“你仙骨还回去,聚得起来吗?”
“不知道。”
“有几成?”
“三成。”
她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她眼底那层冰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底下是滚烫的岩浆,烧了三百零七年,终于裂出一道口子。
“上官業。”
“嗯?”
“你信我吗?”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大,大得像三百年前在妖潮里他把她拽出来时回头冲她笑的那一次。
他笑得眼睛弯起来,嘴角咧开,整张苍白的脸都活了过来。
“信。”他说,“我信你。三百年前就信。”
她朝他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