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站在殿外石阶上,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手里捧着一卷文书。
她认得这张脸。
三百年前剥仙骨那日,站在殿外石阶上的人也是他。
上官業的师弟,叫周远。
当年上官業被押上凌霄殿受审,周远跪着求了一路,没人理他。
后来上官業入了魔渊,周远留在天界,做了个管文书的闲职。
“仙尊。”周远低头行礼。
她点了下头,要走。
周远忽然开口:“仙尊去北境,能不能……能不能替我带句话?”
她停住脚。
“带什么话?”
周远抬起头,眼圈红着。
“跟他说,家里那棵槐树,我帮他浇着。让他别担心。”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自己去说。”
周远苦笑:“我去不了。我是仙籍,进了魔渊就出不来了。”
“那我呢?”
周远看着她,没说话。
他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像看着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
半晌,他低声说:“仙尊不一样。仙尊进得去,也出得来。他一直……他一直给您留着门。”
易黎没接话。
她转身走了,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
周远在后面喊:“仙尊!那棵槐树,我浇着呢!”
她没回头。
三日后,三千天兵陈兵无回谷外。
易黎站在阵前,白衣猎猎。
谷口那棵歪脖子树已经彻底枯死了,焦黑的枝干上落满灰尘,像一只僵硬的爪子。
她抬了抬手,天兵停住。
“在此候命。”她说。
“仙尊,掌教有令——”
“我说,候命。”
她一个人进了谷。
谷底还是那个样子,暗红色的苔藓,圆形空地,井。
只是这次,井口旁边多了一个人。
赤袍,黑发,背对着她坐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井沿。
他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你来了。”他没回头。
她站在他身后三步远。
“上官業。”
“坐。”
“我来捉你。”
“知道。”他提起酒壶,倒了一杯,推到他身侧的空位上,“先喝一杯。”
她没动。
他也不催,自己端起另一杯,仰头饮尽。
井底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像蛟在翻身。
他把空杯搁下,抬手按在井沿上。
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了。
“你知道这井底下是什么?”他问。
“蛟。”
“不止。”他拍了拍井沿,“底下是我三百年前剥下来的仙骨。”
她一震。
“天道剥了我的仙骨,扔进无回谷,用这口井镇着。我花了三百年把井挖开一半,仙骨还压在底下。”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刀刃划过砂石,“你知道仙骨对我意味着什么?”
她没说话。
“意味着我这条命。仙骨在,我才能活。仙骨出,我就能死。”他偏过头,终于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亮,像烧了三百年的炭火底下那点火星,从未灭过。“易黎,你猜我为什么挖它?”
她的指尖开始疼了。
天道业火在经脉里烧起来,一点一点啃她的骨头。
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可袖中的手在抖。
“你想死。”
“对。”他站起来,转身面对她。他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她时嘴角挂着一丝笑,和三百年前在妖潮里朝她伸手时的笑一模一样。“天规困你一天,我就逆一天。可我发现逆不动了。我逆了三百年,你还在里面。那我不如把仙骨还回去,变成个凡人。凡人不归天道管。凡人不修无情道。凡人——”
他往前迈了一步。
“凡人可以喜欢你。”
她退了一步。
“上官業。”
“嗯?”
“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她没再退。“我逼的是天道。你站在这儿别动就行。”
他伸手。
他的指尖碰到她袖口,她浑身一颤。
天道的业火猛地窜上来,从指尖烧到心口,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来。
他看见了,手猛地缩回去。
“易黎——”
“我没事。”她擦掉嘴角的血,抬头看他。她的眼睛还是清得像结了冰的湖,可冰底下有东西在翻涌。“你说仙骨出你就能死。那井里的蛟呢?”
他沉默了一瞬。
“蛟是我养的。”
“你养的?”
“三百年前你差点被它拖进阵眼。我把它封了,用我的仙骨镇着。它出不来。”他看着她,“可你要是杀了我,仙骨一碎,蛟就出来了。”
她看着他,慢慢攥紧了剑柄。
“上官業,你在威胁我。”
“对。”他坦然点头,“我就是在威胁你。你不杀我,我就继续逆天。你杀了我,蛟出来,北境三千里生灵涂炭。易黎,你怎么选?”
她没答。
她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她的影子,白衣,清冷,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
可她知道自己在动。
她身体里的每一寸骨头都在裂,天道的业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疼得想蹲下去,想蜷起来,想把那根烧红的针从骨头里拔出来。
可她没有。
她站在他面前,剑未出鞘,面上什么也没有。
“你走。”她说。
“不走。”
“你走了,我就当没见过你。无回谷的封印完好,魔渊异动是误报。你回你的魔渊,我守我的天规。三百年怎么过的,往后还怎么过。”
他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大了一些,像烧了三百年的火忽然蹿高了一寸。
“易黎,你撒谎的时候能不能别攥袖子?”
她低头。
她的手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她猛地松开手,可已经晚了。
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朝她走过来,她退,退到井沿边,退无可退。
他停在她面前半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她。
“你道体裂了。”他说,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什么时候的事?”
“三百年了。”
“三百年。”他重复了一遍,“我剥仙骨那天?”
她没说话。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他眼底那团火忽然熄了,变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沉沉的,烫烫的,像烧了太久的炭忽然碎成灰,灰底下是通红的芯。
“易黎。”他叫她名字,声音哑得不像他,“你修无情道那天,是不是也是这种疼?”
她看着他,没答。
她想起了那天,她站在凌霄殿外玉碑前,金光漫了半座天穹,周围仙官纷纷道贺。
她站在碑下,望着碑上自己的名字,忽然觉得指尖疼了一下。
低头看时,什么也没有。
“上官業。”她开口,声音很平,“你仙骨还压在井里。你出不去。我出得去。今日之后,我会回天界复命,说魔头已退。你别再出来了。”
“易黎——”
“你别逼我。”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里带了一点什么东西,很轻,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你再逼我,我就真的只能杀你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井底那蛟又翻了个身,久到谷外的天从亮到暗。
最后他退后一步。
“好。”他说,“你走。”
她转身。
走出三步,他忽然在后面说:“易黎。”
她停住,没回头。
“那枝槐花,你收着了吗?”
她没答。
她继续往前走,走出无回谷,走出谷口,走到三千天兵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