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节,山间阴雨连绵。
陆沉舟收到两件远方寄来的包裹。第一件,来自监狱。是阿坤寄来的。一本翻得卷边的《平凡的世界》,扉页写着一行歪扭的字迹:“叔,欲望是深渊,踏实才是生路。”
没有多余的诉苦,没有祈求帮助。只有一份迟来的醒悟。
陆沉舟捧着书本,久久无言。他们两个,一个在墙外赎罪,一个在墙内悔过。都是被欲望灼伤的同乡晚辈,命运兜兜转转,终于走向了不同方向的和解。
第二个包裹来自杭州,是苏晚晴托人寄来的。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小小的陆念安,坐在花店的藤椅上,怀里抱着一束洋甘菊,眉眼柔和。照片背后,只有简短两行字:“孩子平安,勿念。各自安好。”
没有叙旧,不寻求复合,也不索要抚养费。苏晚晴彻底放下了对陆沉舟的爱恨。她不再渴求男人的庇护,不再追逐浮华虚名。孩子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铠甲。
陆沉舟把照片夹进母亲留下的那本《道德经》里。他不去打扰她们母子的生活。不纠缠,不回望,便是最好的成全。
雨打在书院的木窗上,淅淅沥沥。
外面的世界依旧喧嚣,资本依旧狂欢,无数人还在追逐永不满足的欲望。只是那一切,已经和他无关。
又是一年秋,满山的树叶染成金黄。
半亩书院的院子里,孩子们下课奔跑嬉闹,笑声漫过山坳。
陆沉舟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捧着母亲那本旧书。债务还掉大半,日子清贫,却再无惶惶不可终日的焦虑。
他终于不再害怕重回贫穷。真正的富足,根植内心,不在账户的数字。
山下小镇,苏晚晴的花店生意平淡安稳。陆念安已经会蹒跚奔跑,常常绕着摆满鲜花的货架打转。偶尔夜深,她也会想起当年的浮华与荒唐,只是心中再无怨恨。那些过往不是用来悔恨折磨自己,而是时刻提醒她,什么才是真正值得握住的东西。
小城医院的病房,陈守义已经很少清醒。多数时候昏睡,意识模糊。偶尔短暂醒转,望着窗外的流云,脸上没有悲戚,只有一片淡然。一生功名,一生虚伪,全都化作尘土。
遥远的监狱里,阿坤依旧在图书室看书。十二年刑期还很漫长。他不再幻想出狱之后一夜翻身。他只盼着出狱之后,可以回到家乡,找一份踏实的活计,安安静静过完余生。他明白,捷径从来不存在,所有想要的生活,只能一步一步熬出来。
四个人,都曾被欲望烈火焚烧,跌落泥潭。有人失去财富,有人失去名誉,有人失去自由,有人耗尽青春。
欲望可以点燃人,也可以焚毁人。世间无数人还在追逐更大的房子,更多的金钱,更高的地位。人人都以为抵达下一站就可以获得幸福。却不知幸福从来不在前方的终点,而在懂得知足的当下。
陆沉舟抬眼望向层叠连绵的青山。风穿过树林,沙沙作响。母亲的那句话,终于完完整整,活成了他自己的人生——知足者,方为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