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

张铁胆下意识喊了一声，声音刚出口就卡在嗓子眼。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扛着麻袋的脚夫正费力地往城门洞里挤。

没有那团熟悉的黑金色影子，连根虎毛都没瞧见。

他愣了一下，后脖颈的皮肉莫名抽了一下。

“剑灵妹妹，小黑呢？”他在识海里问道。

“光顾着看画了，我也没注意。”剑灵在识海里回道。

张铁胆又转头看向苏灵溪和林清婉。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动作整齐划一地摇了摇头。

没了。

这么大一只黑纹赤金虎，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张铁胆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慌乱压下去。

行吧！正事要紧，为了这一口我可是特意走过来的，就为了一会儿能多干两碗饭。

万兽城的风里裹着股腥甜味，吸进肺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张铁胆觉得左眼皮跳了两下，大概是刚才城门洞里光线太暗，晃了眼。

他眨巴眨巴眼，把那股涩意挤出去，才看清前面街道两旁的笼子。

他的脚步没停，但眼皮子底下的肌肉跳了一下。

左边那个摊位上，挂着一只鸟。

那是幻音鸟。这种鸟在山林里算是灵兽，叫声能乱人心智。

可现在，它被一根生锈的铁钉直接从下巴贯穿到头顶，死死钉在木架子上。

它的鸣管被滚烫的灵液浇过，烂成一团焦黑的肉块。

鸟没死。

它的眼球暴突着，浑身羽毛炸立，身体在剧烈地痉挛。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流声，却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发不出来。

张铁胆盯着那只鸟，后脖颈的皮肉猛地抽了一下。

那种铁钉穿过头骨的凉意，像是顺着视线爬到了自己天灵盖上。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锅灰，而不是冰冷的铁锈。

旁边的修士正在跟买主科普：“这叫‘哑音诀’。废了嗓子，灵力全憋在眼睛里，拿来做阵眼，是极品。”

张铁胆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再往前走，是一个卖皮草的铺子。

几只踏云雪狐被四根锁魂钉钉在木架上，四肢被硬生生掰成反关节的扭曲姿势。

几个穿着刻有御兽宗道袍的弟子正拿它们练拳。

一拳砸在肋骨上，咔嚓一声脆响。

雪狐吐出一口血，但因为被钉着，连倒下都做不到。

打完之后，那个弟子嫌弃地拿雪狐雪白的皮毛擦了擦拳头上的血，骂骂咧咧：“骨头太硬，震手。这批货不行。”

张铁胆的手插在袖子里，一步一步走着。

他回头看到了城门上的牌匾。

万兽城。

他正看得出神，耳边冷不丁来了一句：

“客官！尝尝驴肉火烧不？刚出炉的，香着呢！”

一个热情的小贩突然凑上来，手里举着个油纸包，差点怼到张铁胆脸上。

张铁胆看着那块肉，瞳孔微微收缩。

他双手快速合十，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速飞快：“谢谢谢谢，不用了，我对驴肉过敏。”

小贩愣住了。

张铁胆身后的苏灵溪和林清婉肩膀猛地一耸，头扭向一边，嘴角拼命往下压。

张铁胆斜眼瞥过去。

两个姑娘瞬间站直，表情一秒切换成“我什么都没看见”，但那个抖动的幅度，傻子都知道在笑。

“我们没有笑，真的，我们没有笑。”苏灵溪咬着嘴唇说。

“铁胆哥哥……”林清婉小声补了一句，尾音都在颤。

张铁胆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算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那股子憋屈感也被这一打岔冲淡了不少。

前面有家酒楼，招牌烫金——会仙居。

香味飘出来，勾得人馋虫乱动。

张铁胆刚要迈步，就被一只胳膊拦住了。

店小二上下打量着他那张抹了锅灰、磕了疤痕的脸，满脸嫌恶，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去去去，这是仙人吃饭的地方，你个要饭的也配进？”

话音未落，小二的目光越过张铁胆，落在了后面的苏灵溪和林清婉身上。

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腰弯得像只虾米，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哎哟，两位仙子，这位是您的奴仆吧？里面请，佳肴应有尽有！”

苏灵溪眼波流转，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娇怯，柔声道：“是呀，他是我们买来的奴仆，粗笨得很，让您见笑了。”

林清婉低垂着眼眸，温顺地点了点头。

张铁胆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塌了一下。

他低着头，跟在两位“主子”身后，踏入了这金碧辉煌的会仙居。

……

二楼雅座。

菜还没上齐，张铁胆就动了筷子。

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由于他吃得太急，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油光顺着嘴角往下淌。

吃到一半，他才发觉不对劲。

对面的两位绝色美人连筷子都没动。

她们只是百无聊赖地托着腮，呆呆地看着他大快朵颐，眼神里没有一点食欲。

“你们不爱吃吗？”张铁胆含糊不清地问，嘴里还塞着一块肥瘦相间的灵肉，“还是菜不合胃口？”

二女温顺地摇头。

张铁胆突然心又疼了。

他把那块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感叹：“哎！吃不上这些好东西，真是可怜呐！那人生还有什么乐子？妹妹们！我的心好痛。”

识海里，剑灵听完冷冷回了一句：“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是个只知道吃的饭桶。”

张铁胆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苏灵溪和林清婉看到他突然间的愣神，肩膀又开始微微耸动，死死憋着笑，眼底满是宠溺。

就在这时，楼下大堂的动静顺着楼梯缝飘了上来。

万兽城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三教九流。

张铁胆的耳朵尖，哪怕嘴里嚼着肉，那些压着嗓子的闲言碎语还是像苍蝇一样往他耳朵里钻。

想不听都难。

“听说了没？枯骨荒原那边，天地都跟着发闷，枯骨真人连元神都没跑掉，全栽了！”

“嘘！小声点！找死啊？万一让魔驴听见了怎么办！”

“我表舅在合欢宗当差，他说现在三十六宗的掌门们都在暗中较着劲呢。谁要是能活捉那头驴拿去献祭，第六盟主的位置就有机会……”

“那也是登记在册的大宗才有这个可能！凭咱们这种散修小宗派还是别想了，连人家的毛都摸不着！听说那头驴实力至少到了半圣的境界，连天干联盟的五大天骄都准备联手围剿呢。”

“御兽宗的赵公子前些日子放话了，说这万兽城是他的地盘，谁敢抢，就是跟他过不去……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

张铁胆嚼肉的力道陡然加重，筷子在瓷碗上磕出一声闷响。

他崩溃地捂着耳朵。

还让不让人好好吃个饭了？

哎！真烦。

苏灵溪微微倾身，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张铁胆耳畔轻语：

“驴哥哥，要不要一会儿打包些饭菜？现在正通缉你呢。”

话题很沉重，但听她的语气倒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还透着股欢快，跟这个话题风格很不搭啊！

“他们正计划着要把你献祭，说只要拿下你，就能当第六盟主……”

“献鸡？”

张铁胆打断了她，眉头皱成一个川字，眼神里满是困惑。

献鸡是什么做法？

我只听过烤鸡、炸鸡，献鸡怎么做啊？

苏灵溪愣住了。

林清婉也懵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茫然。

这耳朵是灵还是不灵，这也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头驴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偏啊？

张铁胆见她们不说话，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这个世界我也是第一次旅游，献鸡是不是这片儿独有的文化特色呢？真的很好奇这道菜的做法。”

林清婉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就在这时，楼上桌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一个穿着御兽宗锦衣的年轻男人站了起来。

他手里晃着酒杯，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苏、林二女身上游走。

旁边的合欢宗男修正一脸淫笑地给他倒酒。

“赵公子，您看看那两个妞儿，真是极品啊！”合欢宗男修压低声音，“不过要在这万兽城地界动手，我真怕会伤到您的面子。”

“哎，无妨！林兄不必在意。”赵元朗摆了摆手，不一会儿他舔了舔嘴唇，“动手可以，只不过这第一口鲜，必须要由我先尝。”

“那是自然……哈哈！”合欢宗男修大笑着应允。

张铁胆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捏得咯吱作响。

他咽下嘴里的肉，眼神沉了下来。

哎！吃饱了。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肚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往桌上一拍。

咚。

“服务员！结账。”

一块足有拳头大小的极品灵石滚了出来，光泽温润，灵气逼人。

店小二本来还耷拉着脸，结果看到这块灵石后，眼珠子差点给瞪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得地板咚咚响，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哎哟！怪小的不长眼！不晓事！原来您才是深藏不露的主子！小的这就给您赔罪！”

张铁胆没理他，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苏灵溪和林清婉紧随其后。

等他们走远了，隔壁桌的赵元朗和合欢宗男修也起身结账。

“小二，算账。”赵元朗傲然道。

店小二搓着手跑过来：“好嘞！承惠三百灵石！”

赵元朗伸手去摸怀里的锦囊。

空的。

他脸色一变，又去摸袖袋。

还是空的。

旁边的合欢宗男修也僵住了，手忙脚乱地翻遍了全身，最后只摸出几块碎银子。

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

“我的灵石呢？！”赵元朗吼道。

他气急败坏地拍着桌子：“先记下！我乃御兽宗赵元朗，你不会不认识吧！”

“不认识。”

“啪！”

店小二不知从哪掏出一根包浆的算盘，精准地敲在剑柄上。

“赵公子，”店小二脸上的褶子瞬间收了回去，皮笑肉不笑地指了指头顶那块烫金的牌匾，“看清楚，这里是‘会仙居’。没错，万兽城算是您御兽宗的地界，但是在这酒楼里，就算是你爹来了也得按规矩乖乖掏钱。”

他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没钱？那就拿东西抵！不然别想走出这个门！”

“你……”

赵公子大怒，这下子面子可真是丢大了，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

半个时辰后。

会仙居门口。

赵元朗和合欢宗男修灰头土脸地走了出来。

他们的佩剑没了，储物袋令牌也被扣下了，整个人狼狈得像两条狗。

真是奇耻大辱。

“查！给我查！”赵元朗咬牙切齿，“我就不信邪了，偷东西偷到我地界了！”

“先办正事吧！赵兄，这事先放一放。”一旁的合欢宗男修着急地催促道。

他们循着踪迹追出城，找了半天，终于在一棵老槐树下看到了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苏灵溪和林清婉就站在那里，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夕阳下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清婉微微歪头，语气轻柔：

“你是在找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