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渊猛地回神。
后背已经浸出一层薄汗。
方才识海之中黑马冲锋过来的模样，那双宛若炭火的眼睛，依旧盘旋在脑海。他抬起右手，掌心空空荡荡。阴将殿召唤而出的兵器，脱离识海便会直接消散，现实世间留不下半点痕迹。
窗外，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一夜悄然流逝，眼前的危机没有分毫缓解。
镇邪神府正厅，烛火依旧未曾熄灭。
往来奔走的探子络绎不绝，一份份情报接连递交上来。灰色浓雾依旧盘踞在金平府的大街小巷。
逍遥生指尖捻起一丝自城外取回的雾气残丝。
“这是大阵溢散出的瘴气。”
“渡劫境以下一旦踏入，神魂将会被一点点抽离。”
月渊站在长桌一旁。
“我的神魂异于常人。仙子，沈大哥，你们随我一同前去。”
他转头看向身侧少女。
“瑶瑶，你带领金影卫守住四方城门，庇护城内剩下的百姓，千万不要踏入大雾。”
月瑶轻轻颔首。
三人收拾妥当，推开府门，向着金平府城区进发。
前脚刚刚迈入雾气，视野骤然收窄。
天地之间只剩灰蒙蒙的一片。耳边时不时掠过细碎的脚步声，来回盘旋萦绕，却看不到半个人影。
街道的地面散落着各式各样的物件。布鞋、木簪、粗布行囊，无数器物孤零零遗弃在路面。
一道道淡薄虚影，在浓雾之中漫无目的地飘荡。它们算不上活人，也并非完整亡魂，仅仅是魂魄被大阵剥离之后，残存下来的残影。
一具虚影缓缓朝着三人飘来。
月渊心念一动，漆黑镰刀短暂浮现。手腕轻挥，残影应声崩碎。
溃散的一刹那，虚影嘴唇微微翕动。
“礼。”
字音消散在浓雾深处。
赤云渺循着声音望向那边，原地已经空无一物。
三人继续向着雾气的腹地前行。
没过多久，一口古井映入眼帘。
一股股灰雾源源不断自井口向上翻涌。
逍遥生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摩挲井沿一圈圈深浅不一的环形刻痕。
“这些纹路，并不是一代人留下。”
井下传来沉闷的嗡鸣，震动顺着岩层缓缓向上蔓延。
连日奔波查案，再加上昨夜识海交锋残留的精神损耗。月渊只觉得头颅一阵阵发沉，眼前景物微微晃动。
下一瞬，他的意识不受控制，再度坠入阴将殿。
空旷幽暗的大殿。
大殿最深处那重石门，依旧一下一下微微震颤。
这一回，月渊静下心，仔细打量石壁表层。
整块墙面布满饱经风化的浮雕。一幅幅残破画面依次铺开，一名身披宽大披风，脸上覆着惨白面具的人影，跨坐在一匹战马背上。策马奔袭，迂回冲杀。
他手中兵器的位置磨损最为严重，仅仅余下一道修长轮廓，无法辨认原貌。
石门后方，无边血海翻涌。淡淡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
哗啦一声。
大片血浪向着两侧分开。
那匹黑马，再度自血海深处缓步走出。
乌黑皮毛如同烈火淬炼过的黑石，鬃毛缠绕一缕缕暗红色的火焰。额头正中竖立一根尖角，表层流转着微弱红光。
黑马径直朝着月渊冲来。
前蹄凌空踏落。
月渊迅速唤出镰刀，横起格挡。
哐。
猛烈的冲击力顺着镰刀传导至臂膀，整条手臂发麻。他反手挥刀劈砍马身，刀刃划过黝黑皮毛，只迸出零星火星。
攻势接踵而至。
尖角迎面顶撞，锋利獠牙向着身躯撕咬，长尾如同烧红的钢鞭横扫。
月渊不停辗转腾挪。数次躲闪不及，衣袍被黑马死死咬住，巨大的力道猛然向上一抡。他整个人狠狠摔进冰冷血海，溅起大片浪花。
黑马每一次出击都凶狠凌厉。月渊却隐约察觉，每一次重击过后，都会刻意留出一线生机。
那匹马的速度快到极致。
每当凌空踏出一步，身后便会遗留漆黑残影。残影久久不散，好似黑洞吞噬周遭光线。月渊眼前只剩下纷乱黑影，完全分辨不出它真正的位置。
他挥出镰刀。
刀刃掠过，击中的只是一道残影。
再度落空。
月渊心底一沉。
就在这一刻，世间所有声响骤然消失。
浪涛、火焰、嘶鸣，尽数不复存在。
四下死寂，令人心悸。
月渊猛地回头。
黑马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的正前方。额头独角光芒刺目，一道庞大光柱自尖角迸发而出。
月渊来不及躲闪。
砰——！
他被光柱狠狠击中，身躯倒飞出去，重重砸落血海。
他抬起视线，再度望见石壁浮雕。面具身影安稳端坐马背，一人一马驰骋血海。
殿中灰莲空间的小册子亮起。
册子页面上，直属上司牛头几个字身侧的牛头虚影亮起。而在他的对面，一道全新的虚影缓缓浮现。
惨白面具，身着披风。
正是浮雕之上的那个人。
马面鬼帅——月渊不知怎么回事，好像认识那个身影。那四个字突然间就冒了出来。
一道朦胧意念凭空落进月渊脑海，没有半点声响。
骑上去。
通关的答案已然摆在面前。
月渊咬紧牙关，抓住黑马攻势短暂的空隙，拼尽全身力气纵身跃起。
黑马仿佛提前洞悉他的心思。头颅猛地偏转，尖角向前狠狠撞击在他胸口。
月渊再度倒飞，砸入翻滚的血水。
一次，两次。
只要他试图靠近马背，迎来的便是狂风骤雨般的回击。
接连数次失败，焦躁的情绪自心底滋生。
黑马好似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又是一记冲撞，将月渊远远拍飞。
月渊深吸一口气。单纯比拼蛮力行不通，可此刻他也寻不到别的门路。
黑马周身暗红烈焰骤然暴涨。
脖颈两侧皮肉翻卷，两颗崭新头颅缓缓探出。三颗头颅并排而立。
左侧头颅喷出奔流寒冰，血海表层迅速凝结厚厚的冰层。
正中头颅吐出滔天烈焰，宽阔海面燃起熊熊火浪。
右侧头颅电光缠绕，数道如同碗口粗细的雷霆接连砸落。
寒冰、烈火、雷霆，轮番朝着月渊倾泻。
海面冰层崩碎，焰火升腾，雷光此起彼伏。
月渊挥舞镰刀奋力防御。神魂接连承受三类元素冲刷，受尽煎熬。
片刻过后，异象缓缓褪去。额外长出的两颗头颅向内收拢，黑马变回原本模样。
它停止进攻。隔着一片血海静静立在浪尖，默默凝望着月渊。
整片血海剧烈搅动，一股无形力量拉扯月渊的魂魄。浮雕、黑马、赤红海面，所有景象一点点消散。
月渊回过神来。
额头遍布冷汗，胸口依旧残留撞击过后沉闷的钝痛。
逍遥生站在一旁，察觉到他状态异常，正要开口询问。
就在这时。
脚下大地剧烈震颤。
古井深处传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笼罩整座金平府的灰色大雾，开始疯狂翻涌。
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