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省城下了第一场薄雪。
那天医馆门口来了两个人——顾明月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走在前面，赵建国跟在她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缩着肩膀，跟一只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顾清月看见他们的时候正在写处方。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
“姐……”顾明月站在诊桌前面，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她把包袱解开一角——里头包着个婴儿，裹在旧棉布里，小脸冻得红扑扑的。顾清月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的脸，是个女孩，大概四五个月大，眼睛半睁半闭着，瘦得下巴尖尖的。
“谁的孩子？”她问。
“赵建国的……”顾明月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离开省城之后回去找了他……他也没地方去，我们俩……凑合着过了。”
顾清月看了看顾明月，又看了看后面缩着脖子不敢抬头的赵建国，把笔帽盖上了。
“你们想干什么？”
顾明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姐，让我们在你医馆打个杂吧！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什么活都行！我给你看门、给你熬药、给你扫地——只要给口饭吃，让孩子能活就行！”
赵建国也跟着跪了下来，一声不吭地低着头。顾清月看着他跪在那儿的样子——胡子拉碴、衣服皱巴巴的、整个人缩了一圈——跟当初那个在厂办里意气风发的赵干事判若两人。
她看了他们几秒钟。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账上数了五十块钱出来。她把钱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这钱是看孩子的。”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孩子长身体需要营养。至于你们俩……离我远点就是帮我忙了。”
顾明月看着桌上那五十块钱，又抬头看着顾清月的脸，眼泪涌了出来，但又不敢哭出声，只能拼命点头：“……谢谢姐……谢谢姐……”
她爬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赵建国扶了她一把。两个人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医馆的门。
他们走了之后，顾清月回到诊桌前继续写那张没写完的处方。写了两个字之后，她把笔放下了，撑着额头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陆铮从里间掀帘子走出来——他今天请假在家，正好听见了全部的对话。他走到她身后站住，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恶心？”
“……恶心。”顾清月说。
“那你还给他们钱。”
顾清月把处方写完，折好放进信封里：“孩子没错。孩子生下来了就是一条命。我不能看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饿死在我面前。”
陆铮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顾清月比平时沉默了一些。饭桌上她扒了两口饭就说饱了，坐在窗台边上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发呆。陆铮把碗筷收好之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要不要出去走一走？”
顾清月摇了摇头：“没事。就是觉得……有些人这辈子怎么都学不乖。给了那么多机会，最后还是混到跪在地上求人打赏的地步。我看着他们跪在那儿，既生气又没劲。”
陆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生气就别看他们了。你管好自己就行。”
顾清月被他一握，指尖凉透了的手指慢慢回了一点温度。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
陆铮没接话。但他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隔着棉布衬衫，底下是温热的、沉稳的心跳声。
“你话少的时候，我替你说。”
顾清月没再说话，就那么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声，慢慢把眼睛闭上了。雪停了。
窗外的月光照在院子里那层薄薄的白雪上，清冷而安静。暖气片发出低微的咕噜声。这个冬天的夜晚不像前世那么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