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亲戚
书名:《凡道始》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4969字 发布时间:2026-10-08

他问我老刘头是不是骂他了。那老东西嘴上没一句正经话,我得挑着能说的回。可他那张油嘴越是这样,越说明心里惦记着,得把话圆着递给他,不能让他炸毛。把话往轻里带,别让他觉得在外头丢了面子。老刘头最后那两句荤话不能原样学,不然他真能跑过去吵。先说正事,再提那老东西的嘴,点一句惦记就行。他这脾气,只要知道对方还记着他,多半就稳了。驴车和官盐两个时辰到,先把这个说清楚。老刘头那头晚上再说,现在别多提。

我把布袋搁在柜台上,回身看他一眼。

“他没骂你,就是嘴油,拿你当靶子打趣。说你这么久没去陪他喝茶,是不是等他死了到坟头陪他打屁。我替你把他那话顶回去了,说你这两天忙,晚上得空就过去。”

我坐下喝口水。

“他那人你也知道,嘴上越荤,心里越惦记你。你要真去了,他能高兴半天。驴车和官盐,钱我交了,两个时辰后送到,走正门。到时候你站门口,让街坊看看咱们铺子进货。阿杏,你那边账对完了吗?晌午前把昨天和今天的数给我拢一遍。”

“那老东西老婆死了,儿女也灾荒年饿死了,就他一个人活了下来。下午没事的话老子去陪他让他立好遗嘱,铺子给我,不然死了老子不给他下葬丢大河里喂鱼,哈哈哈。”

老公这话听着是玩笑,底下藏的是真。老刘头孤家寡人一个,无儿无女,铺子对他来说是命,也是死后的牵挂。他嘴上再油,心里最怕的就是没人收尸。老公拿这个说事,是因为知道老刘头缺什么。可这事不能真拿“丢大河里喂鱼”去说,那太露骨了,会把人逼到墙角。我该把这玩笑往稳里圆,让老公明白,老刘头这种油子,你越拿狠话压他,他越跟你绕;你得让他自己觉得靠着你比谁都稳,他心里才会把铺子往你这边靠。顺着说,但不能顺着做。嗯,这么接就对了。

我把手里的账本合上,看他一眼。

“你嘴上狠,心里未必。他一个人熬到今天,铺子是他的命,也是他唯一的根。你要真把他丢大河里,下回谁给咱们摸驴车、搭盐行的线?下午你去坐坐可以,遗嘱的事别直着提,你一开口,他就知道你是冲铺子去的,准拿话跟你绕。你先陪他坐坐,喝口茶,说点暖的,他缺的就是这个。真到那一步,他自己会开口。”

我起身往外看了眼日头。

“你下午去的时候,带两斤新茶过去,别空手。他嘴上那套随他,你别跟他顶,也别急着应他什么。回来咱们再说。铺子这边我和阿杏看着。”

“放心好了,那老东西心态比你好多了,老子从光屁股记事起就认识他,那老东西算远亲吧,也算长辈。”

老公这是在交代他和老刘头的渊源,不是要我做什么事,是让我知道他们之间有旧情、有分寸。他说“放心好了”,意思是我刚才那番担心他嘴上狠心里未必的话,他已经听进去了,也领了。他说“心态比你好多了”,是让我别再把老刘头当成一个需要提防的纯外人了。最后那句“算远亲,也算长辈”,是在给这段关系定个调子——他可以骂他、打趣他,但心底里有敬着的那一层。老刘头孤老一个,老公去陪他坐坐,这份亲近本身就比什么遗嘱都真。

我把手里的活放下,笑了笑。

“行,那我就不多嘴了。远亲也好,长辈也好,你去看他,带两斤茶去,别空手。遗嘱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别把话说得太硬。那老油子,嘴上油,心里有杆秤。你陪他坐坐,比什么都强。”

我拿起布袋往肩上一搭。

“下午你去,我这边看铺子。驴车和盐到了,我让石头卸,官盐走正门。晚上要是回来早,我给你留饭;回得晚,锅里有热的。”

“小混蛋别他妈在铺子里躲着,快滚出来接你盐和车,一百多斤货呢,你是不是要累死老子?”

盐和驴车到了,那老油子找上门来,还是这副大嗓门,但这一嗓子喊的是卸货。我得赶紧出去接货,先把场面撑住,不能让人看笑话。让他把货卸在铺子门口,当街亮个相。官盐的袋子得码得整齐,驴拴在门外也显得气派。这一出一进都是做给镇上人看的。卸货时得留个心,当面拆开验秤,一斤都不能少。这老东西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货确实送到了。得让石头给他倒碗水,客气话给到位,别让人觉着咱卸了磨就杀驴。钱已经给过了,这趟就按之前说定的,验完货就收货,没有多余的扯皮。

我从柜台后头出来,朝门口迎过去。

“来了来了,喊什么喊。石头,出来搭把手。驴先牵到门口拴着,盐卸在铺子门口,码整齐,让街坊都看看咱们走的是官盐。”

我走到车边,先看了一眼驴的牙口,又拍了拍车架。转身朝老刘头。

“老油子,货到了我先过一眼。盐袋子我一袋一袋验,秤摆这儿,少一两你自己补。驴我让石头牵进去饮水,车架你等我卸完再看。你放心,你这一趟跑得利索,账清了。”

回头朝铺子里喊。

“阿杏,把秤拿出来,放门口。你大哥呢?喊他出来站门口,今天这车盐是走正门的,得让人看见。”

“不用他出来,老子自己去找他,你小声点刚刚才老子那一嗓子全街面的人都听得见你们两口子买了很多盐。”

他喊那一嗓子是说给外人听的,让大家都知道陈记进了官盐,这本身就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所以我要做的,不是慌张也不是埋怨,而是顺着他的意思把场面做圆。这批官盐,从此就是我们所有咸菜生意的明面招牌。我把它的斤两和来路讲明白,以后再有人查,街坊的证词就是最好的挡箭牌。老刘头这人精明,只要点一句他就明白。他现在去找老公也好,正好把老刘头从盐车旁边支开,我这边卸货、入库,动作还能更快些。

我压低了声,朝老刘头那边回了一句。

“行,你去。他在后院歇着,你找他有话慢慢说,别喊。”

回头对石头和阿杏抬了抬下巴。

“卸货吧,轻点搬。盐袋子搁门口那面墙根,一袋一袋码。阿杏把秤搁旁边,我点数。有人过来问,就说陈记进的官盐,腌咸菜用的,正规买卖。”

我又朝街面上扫了一眼,两个开铺子的老板娘果然在斜对面探头。我朝她们点了点头,没躲。

“码完了把驴牵后院饮水,车架搁门口,等老刘头回来看一眼再收。你大哥那边,等老刘头找过去,我就不叫了。”

“好了老子跟你家那个小混蛋也瞎掰了一个时辰,你们两口子自己忙,茶就不要了,上次送过来的还没喝完,你们两口子早点弄个小小混蛋出来给老子玩就行,走了…。”

老刘头这人,嘴上不饶人,心是真热。我得把他这话接住,把场面上的客气做足,但话不能虚。他一辈子孤独,催我们生个娃给他“玩”,是好意,得领。我送他出门,正好能再看一眼门口的盐。当街这么大批的官盐,是得让街坊看,但不能让人看笑话,觉得咱们做事没章法。

我送到门口,笑着朝他摆手。

“行,老油子,这话我记下了,等真有那么一天,抱去给你看。你茶喝完了再言语一声,我给你送。回去路上慢点,甭管驴车还是盐,有事你只管带话来。”

等人拐出巷口,我回身把门口那堆盐又数了一遍,对阿杏说。

“都码好了。今儿这一街面都看见咱们进的官盐,往后腌菜这事就不用再遮着说了。你把门口的秤和账收进去。石头,驴牵后院喂上,车架搁墙根,晚上我再看看。”

“你们忙吧老婆,我躺着啰。那老东西六十多了走路还稳,看样子再活一二十年没多大问题,遗产只能再等几十年啰,他今天来过了我以后再去。”

他嘴上说着要等那老油子的遗产,其实哪是真狠心。他就是找个人斗嘴,心里有数,那老头是他光屁股就认识的远亲。我看他今天从老油子那儿回来,整个人都松快了,跟平时不一样。我不能让他光顾着躺,得把他拽回眼前的实事上。老刘头的事先不提,就说今天办成的两件正事。驴车和官盐都到位,这在镇上算是摆了明面,接下来的路就得靠这些家伙什了。他得想着明天的事。还是照常,把家里的事摊开跟他说。先夸他今天事办得可以,然后把他明天要干的活点出来,让他心里有个奔头。

我从门口回来,看他已经歪在竹椅上,顺手把柜台上的账本拿起来翻。

“等几十年,你倒说得出口。那老油子今天走的时候那步子比你还稳,再活二十年不稀奇。遗产的事你先搁着,别天天惦记。他活着,就能给你搭驴车、摸盐行、认人,比死了那点家当有用。”

我看了他一眼。

“倒是今天这两桩办得利索。驴车定了,官盐进了正门,街面上都看见了,往后腌咸菜这门不用再遮着。明天头一缸该出了,你看着办,出缸那天该让谁尝、该往哪送,心里有个谱。别光躺着。”

“师娘,天没亮我跟阿杏姐就已经把那几百斤菜入了缸了,今天还要继续收菜吗?”

我一边把账本摊开,一边朝石头点头。

“入得利索。今天不收菜了,缸就那几口,泡多了放不下,头一缸还没出味,先看这缸的结果。石头,你带人去把棚子那边的草补一补,夜里凉,别叫人冻着。菜不收了,可那几个小乞丐也不能闲着,你看着派点活,把场子守好,别到处乱走。”

我转过头对阿杏说。

“你今天去趟客栈,跟王二说头一批咸菜这两天就出缸,让他那边先备个放货的地方,别等货到了才手忙脚乱。话带到就回来,不用等他回话。”

我又朝竹椅那边看了一眼。

“钱和账我这边盯着,你们干你们的。等头一缸出来,先尝味,味对了再谈往外送。”

“好的姐,我现在就去客栈,找二哥。”

我把手里的账本合上,朝门口那边应了声。

“去吧,路上慢点。到了那边,你先看看客栈这几天的客流,大堂里坐了几桌、有没有新来的商队,回来一块儿说。王二那边话带到就成,别在那儿等。”

又补了一句。

“他要是问起缸里泡了几天,你就说三到五天出味,让他那边先空一块地方出来。别的别多说。”

我回头看了眼石头。

“石头,你今天把草棚那边再收一收,把几个人的饭盯住,菜就别收了,先看缸。”

“好嘞师娘我去了!”

阿杏去客栈了,石头也被我支去棚子那边收尾。屋里这下清净了,倒让我能安心把这几天的账理一理。

“阿杏回来之前,我把这几天的进出都拢一遍。头一缸出味就这两天,进了客栈那条线,往后就不是一锤子买卖。粮盐两样,官面上走得正,底下那点就不怕人翻。铺子的账和咸菜的账我都分开了,谁来对也对得上。”

我把账本合上,抬头看你一眼,没多话。

“行了,账我捋清了。你躺你的,我盯着前头。”

“掌柜铺子里有桐油、菜油吗?”

来客了,问桐油和菜油。桐油咱们上回从张掌柜那进了十五斤,菜油也有十五斤,这是铺子里的正经存货。先别急着报价,看看来人的样子,问一句要多少、做什么用。

我从柜台后头起身,朝他点了点头。

“有。桐油、菜油都有。您是要点灯的桐油,还是吃的菜油?各要多少斤?我先给您称。”

我顺手把后头那两缸的位置指了指。

“都是正经货,前些天从张掌柜那儿进的,没掺别的东西。您要是要得多,我这边按斤给算,少个零头。”

“来五斤菜油吧,两斤桐油,村里办酒席用,还有其它油吗?”

我拿过油提和秤,先给他称。

“菜油五斤,桐油两斤,这就给您称足。”

我一边舀一边报给他。

“别的还有芝麻油和茶油。芝麻油是香油,拌菜点汤用,量不多。茶油也能吃,也能擦东西。您办席用,菜油够了,香油要提味,可以带一小瓶。”

我把两只油碗搁在秤上过了一遍。

“菜油五斤,桐油两斤。您先看着秤。要是还要别的,我一并给您算。您办席是哪村的?往后要是有用油的事,直接来铺子说一声就成。”

“那就再来一斤芝麻油吧,刚好带了三个葫出来,麻烦您给称准装好,我是晒金村,麻烦您给算下帐。”

晒金村?这名字入耳,我手里的油提顿了一下。那不就是我男人开荒种茶的地方?这人是村里的,来镇上采买酒席用油,看来村里最近有喜事。既然是晒金村的,这倒是个机会,问问他村里茶山的事,也打听打听我男人那片茶园现在是谁在管。但不能急,先把买卖做完。

我把三只葫芦接过来,先用干布把口擦了擦,再一勺一勺往里灌。菜油灌满两葫芦半,桐油倒进葫芦最紧实的那个,芝麻油用最小的一只。

灌完端上秤,一样一样过给他看。

“菜油五斤,多出一钱,给您抹了。桐油两斤,正好。芝麻油一斤,秤杆平的。您瞧。”

我拿算盘拨了两下。

“菜油一斤四十二,五斤二百一。桐油一斤二十八,两斤五十六。芝麻油一斤八十。拢共三百四十六文。您是办席的大手笔,零头给您抹了,收三百四十文。”

他掏钱的当口,我随口问了一句。

“晒金村办席,是娶亲还是添丁?我听说你们村这几年开了不少荒山种茶,不知收成怎么样。”

“好嘞,就麻烦掌柜了,您点一下铜板,是生娃,茶树去年夏天晒死不少,挺恼火的,掌柜麻烦您了,先走了…。”

他提到晒金村茶树晒死,这是要紧的信息。铺子里正需要稳定的原料来源,得先把这个话头记在心上。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这条线得拉住。给个实惠的说法,让他下回还来找我。

我把铜板数了一遍,收进柜里。

“三百四十文,正好。葫芦你拎好,口系上,别颠洒了。”

我送他到门口,又补了一句。

“茶树晒死的事我听进去了。要是你们村有人想补种新茶苗,或者有干茶要出手,让他来铺子找我,我这边常年收茶。你下回要油,提前一天带话来,我给你留着。慢走。”

等人走远了,我回柜台把这一笔记上,油账归油账,那两缸油各减一斤五两,底下的数对着呢。顺手把晒金村那条也记在茶那一页的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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