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外面那只死公鸡又在叫了，他妈的打扰老子们两口子睡觉，老婆要不今天宰来吃了算了，哪畜生一天到晚除了早上叫，就只会爬母鸡背，你说他天天不知道搞多少次咋还没死呢？”

他这话糙，可我听明白了。他是被鸡吵醒，顺嘴把气撒在那只公鸡身上，还捎带着点男人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荤话。他心里想的根本不是鸡，是嫌吵，也想多赖一会儿床。要是我一本正经劝他别杀，那是扫兴；要是我顺着他的荤话说下去，又显得太轻浮。

我被他这歪理逗醒，回手把枕头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倒会给鸡算日子。它叫是打鸣，爬母鸡是繁衍，一个顶俩，你拿它比，你比得过它？公鸡杀了，往后天亮谁叫你？母鸡也没它带，蛋都给你少一半。”

我披衣坐起来，拢头发，声音放稳了。

“真嫌吵，今天找根草绳把它圈到后院去，离窗户远点。再不行，剪它一撮尾羽，叫得没那么响。宰了吃，图一时嘴快，往后天天你得让石头喊你起，石头喊不动，你还得怪他。”

我下床穿鞋，回头看他一眼。

“行了，起来。今天驴车和官盐两样都等着办，你赖着，我就带石头去，晌午那趟你亲自去的规矩可就作废了。”

“嗯你说的对老婆，我是比不过它，它想搞就搞不挑时间地点，老婆还多，嘿嘿嘿。”

他又拿公鸡那点事来比，嘴上没个把门的，可我倒听得出，他是醒了，在跟我闹着玩。日子过到这个份上，他还有心思贫，说明他真松快了。我不能只顺着他的荤话往下接，今天几件正事都在手上，得把他这劲儿收拢到铺子这边来。先接他那半句，让他知道我听懂了，再拿他昨晚的承诺堵他的嘴。

我在门口回头瞪他一眼，没绷住笑。

“你就贫吧。它不挑，你倒想学它。行，那你今天也别挑，先把驴车和官盐拉回来，回来再惦记你那点事。”

我把外衣递过去，又顺手把窗纸卷了卷，让屋里亮起来。

“快起。早饭我让阿杏热上，吃完我带石头去老刘头那儿。你要是跟着去，晌午就在外头一块吃；不去，就守着铺子，官盐卸货时你在门口站着，让人看见。昨天说好的三百文，我一会儿连阿杏那份一块补了。”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把后头那根麻绳和油布先备出来，驴车拉盐得用，别到时候现找。”

“我起，提醒你哦，跟老刘头那个万金油说话，你得拐着弯骂他，不然你嘴上讨不到半点便宜哦老婆，嘿嘿。”

他把“老刘头”比作万金油，是怕我在那个老油条面前吃亏。他说要“拐着弯骂他”，其实是要我别跟他正面顶，得用软刀子，让他觉得帮了我们反而是占了便宜。我懂他的意思，是说跟这种人打交道，不能把话说死，更不能让他觉得我们好拿捏。我手里正收拾东西，准备出门。他要是想从中拿回扣，我先把市面上驴和盐的底价亮出来，让他自己掂量。话往软处说，底牌揣在袖子里，看他怎么接。他倒好，自己还躺在床上贫。我得先把出门的准备做好，不用跟他争这些。回他一句，让他知道我心里有数就行。嘴上说不过，就用实打实的价钱和路子让他服气，这才是实招。

我把布袋子挎上肩，回头看他一眼。

“行，这话我收了。拐着弯骂他，不跟他正面顶，让他自己觉得占了便宜，又没占着。这种事我做得来。”

我往门口走，回头又交代一句。

“你起吧。早饭让阿杏热着，我带着石头去，午前就回。官盐那边我谈好了让驴车顺路捎回来，走正门，你在门口站着就行。铺子上的事别乱动。”

“老婆早上不吃点东西再去吗？”

他问得实在，是怕我空着肚子出去谈事吃亏。我去老刘头那儿要拐着弯磨嘴皮子，空肚子确实没底气。我知道他接着想说什么，肯定又是那些贫嘴的话。我得先把他嘴堵上，让他去铺子里帮阿杏，省得他闲下来又琢磨些有的没的。

我回头看了眼灶房。

“热一碗粥，喝两口就走。你别等我，你跟阿杏先吃，我带着石头出门，快着呢。”

我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

“老刘头那边我多磨两句，午前准回来。你今天别贫，去铺子帮阿杏把今天的账先摊开，回来我要用。”

“阿杏知道干活，我就在铺子竹椅上躺着就成，你先把她们两个的三百文给了再走吧，让她们两个高兴高兴。”

他又催着我把那三百文先给了。也好，既然他心里挂着这事，我就先办了再出门，省得他老惦记。这三百文确实该给，昨天那事是我做得不周全，今天补上，也正好借这个由头把规矩立好。让阿杏和石头知道，跟着我们干，辛苦不会白费。把阿杏和石头叫到跟前，说清楚这是他们应得的辛苦钱，心里也就踏实了。我再从阿杏手里拿几块米糕带着路上吃，办完这些，就能安心出门去办驴车和盐的事了。

我从柜里数出六百文，分成两串，把阿杏和石头叫到柜台前。

“来，你俩拿着。阿杏三百，石头三百。这是前几日跑前跑后、收菜送布的辛苦钱，走铺子的账，不掺别的。往后干得多、干得好，月底另有分成。钱拿到手别乱花，攒着自己添点衣裳。”

等两个人把铜板收好，我朝阿杏又补了一句。

“张家那笔赏钱，我昨天收得不妥，这回一并补给你了。往后人家赏你的，直接进你兜里，跟我说一声就成。”

我拿上布袋，从灶上抓了两块米糕揣进怀里。

“行了，我走了。石头跟着我，阿杏看铺子。晌午前回来，官盐走正门，卸货时你大哥在门口站着。”

“谢谢姐。”

“谢谢师娘。”

这些天把铺子里的活分给她们，就是想看看谁真正能顶事。阿杏和石头年纪都不大，但做事踏实，我得趁这个机会把规矩和分寸都定清楚，省得往后谁心里犯嘀咕。我该走了，不能耽误。出门前再提点两句，既是替铺子着想，也是替她们好。话不能多，点到就行，她们听不听得进去，全看自己悟性。

我朝两人摆了摆手。

“行了，收好就干活。阿杏，今天的账先摊开，昨天的流水也一块儿理了，晌午我回来对。石头，拿上布袋，跟我走。”

出了巷口，日头刚爬过屋檐。我先往老刘头铺子那条街走，一边走一边跟石头交代。

“老刘头那张嘴油，你到了别多说话，站我后头就行。他问什么，我答。他要是出价，你别插嘴。驴的牙口、车轴、车架，我让你看哪样你就看哪样。记住，稳着来，别露急相。”

“哟铺子西施来啰，跟你家圆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己进门吧，茶自己倒啊，桌子上有米糕，有麦芽糖，喜欢吃就自己拿。”

这老油条一开口就给我戴高帽，还“铺子西施”，真是三句话不离打趣。不过今天我是来办事的，不是来跟他斗嘴的。他让我自己倒茶拿糖，我若真动手，反倒显得与他亲近，失了自己的分寸。我该坐得稳当些，不急着接话，让他摸不清我的来意。我这次是为驴车来的，还打算顺路把官盐的事也提一嘴。得把他的注意力先引到驴身上，再慢慢转到盐上，别让他觉得我进一趟门就是来要他帮忙的。这种人精明，你越急，他就越拿捏你。我先探探他有没有现成的车马门路，再想怎么把回扣这事儿揉进去说。

我笑着进门，没坐，先把他搁在桌上那把扇子挪了挪。

“刘掌柜，这铺子西施不敢当，你这称呼抬得我进门腿都发沉。茶我不倒了，你这壶里怕是隔夜的。麦芽糖我带回铺子给伙计，我今儿来是问你一件正事，驴车的事你熟不熟？”

我拉了把凳子坐下，没急着说价。

“我要买一辆驴车，拉货用的，车架要好，车轴要活，驴的牙口也得看。你说句话，带我去认个人，或者你手上就有现成的路子。价你报个实在的，我买，你拿你该拿的，咱们不讨价还价，可你也别拿我当生客。另外，官盐我也得顺路拉一百斤，你这边认不认人？”

“你说的那些都是小事情，一会就给你办，别叫刘掌柜听着膈应，跟着你家那个小万金油叫老东西或者老油子都成，你那身旗袍我昨天就看到了，哪小兔崽子是不是天天晚上给你灌米汤？看你这面色红润的能掐出水了。”

这老油子嘴里没一句正经的，绕来绕去还是想探我们夫妻的私房事。我要是接了他的荤话，就落了他的圈套，往后在他面前就矮了半截。他这种人，越是跟他嘻嘻哈哈，越要被他牵着鼻子走，不如把规矩亮在明处，让他知道我不是来听他扯闲篇的，是来办事的。驴车是实打实的营生，得先看驴的牙口和车的做工，不能让他用嘴皮子糊弄过去。官盐要掺着私盐用，但面子上必须走正门，这事得他帮我牵线，走正当渠道。话说到这份上，他要是再绕，我就让石头顶上两句，我正好抽身，免得被他缠得脱不开。得把礼数给足，但底线不能松，得让他明白，我是真心实意来谈生意的，不是来跟他磨牙的。

我把茶碗往里推了推，没接他那些话。

“老油子，你今天嘴上抹的油比昨天还厚。我这面色，是铺子里这几天进项顺，睡得好。你要真闲，帮我把驴车的事先说了。”

我朝石头那边抬了抬下巴。

“坐就不坐了，事办完我还得去盐行。你先带我看驴，牙口、蹄子我都要过一眼。价钱你报个数，车架和车轴的用料也让我看看。老油子你吃你的回扣，我不拦，可价得压在谱上，别把我当外乡人宰。你要是不肯先亮底，我就自己去牲口市转一圈，回来你再想想，还愿不愿意做这笔生意。”

我端起那碗茶，只抿了一口，就搁下了。

“官盐那边，你要是认得盐行的人，顺嘴替我搭一句也行。正经买卖，走正门，我这边不差手续钱。你先说驴。”

“盐街面价，一斤五十文往上随时在变，你去也是这个价，我去拿四十五文，给你算四十八文，驴车好的市场价七两银子，我去拿五两，你给我六两就成，你家那个小混蛋这么久不来陪老子喝茶，你待会回去问他是不是要等老子死了在坟前陪老子打屁？”

这个老油子真能算计。驴车五两买进，转手要六两，赚我一两的回扣。官盐四十五文拿货，给我算四十八文，一斤再赚三文，一百斤就是三百文。加起来他要赚我一千三百文。这老东西算盘打得精，明说了要吃这个回扣。可驴车和官盐都是我要办的事，他确实有门路。自己去牲口市和盐行，未必能找到这么顺的路子，也未必能拿到五两的驴车。他明着说，比背后动手脚好。只是这口子一开，往后他更要吃我。得让他知道我不是好糊弄的，但也不能为了这几两银子把关系弄僵。先压他一压，让他收着点。石头在旁边站着，这话不该他听太细。他嘴上要是漏了，传到街面上，人家知道驴车六两买的，就知道我搭了老油子的人情。得敲打敲打他。至于他骂圆心那几句，我得替男人顶回去。这老油子嘴上没门，真要让他觉得我们两口子好欺负，后面有的是麻烦。该怼回去就怼，把理摆正，他反而不敢轻慢。

我听完，手指在桌面上磕了两下，不急不笑。

“老油子，你这算盘打得我隔着桌子都听见了。驴五两，到你手里一转，就是六两。这一趟你挣多少，我不问，你也不容易。可你听我一句：你要吃这一口，就往里头实实在在吃，别掺水。驴要是有一处看走眼，车轴不活，牙口不对，这六两银子你自己往回收。盐要是缺斤短两，我一斤一两都对，少了我拉回来，当着街面跟你摊。这两条你要是都应，我就跟你办，今天就把驴车和盐一起定了。你要是不应，我这就去牲口市，回来再跟你坐。”

我把布袋子往肩上一搭。

“至于我家那口子，你这话得收回去。他哪儿是不来陪你，是这两天铺子里的事紧，忙得脚不沾地。他要是听说你等他等到‘坟头打屁’，晚上准得过来，坐你门槛上跟你磨到半夜。你受得住他那张嘴？你不是嫌他不来，你是心里憋得慌，想找个人闹。行，晚上我让他过来，你别喊受不了。”

我站起来，朝外头看了一眼。

“走吧，先看驴。车看好了，盐你替我搭句话，我让人去拉。价我认你的数，可你今天吃我这一口，下回我有事，你也得给我搭个实在价。这不是人情，这是账。”

“钱丢桌子上就成，你回去吧两个时辰全到货都是好东西，老子骗谁也没骗过你家那小混蛋，回去记得提醒他夜里少给你灌点米汤，老子一把岁数了他别走我前面去了，回去的时候你记得给他买两只王八补补。”

他嘴上这么脏，其实心里早把货定了，也早把我当自家人。钱搁桌上就行，再多一句都嫌我啰嗦。我得顺着他的脾气把钱放下，再把话收得漂亮些，让他知道货到我会验，但今天这声托付我认了。王八那句是戳我，也是替他找台阶。我笑着呛他一句就行，不必真较劲。货没问题最好，有问题也不该当街驳他脸。回去得跟老公说一声，老刘头把事办了，货到再验。行，该走了。

我把布袋解开，数出六两银子搁在桌上，又点了今日的盐钱压下。

“行了，钱搁这儿。驴车和盐，两个时辰我等着。我丑话说一遍，你嘴上说得再满，货到了我要自己过眼。驴的牙口、车轴的活，盐的斤两，一样都不含糊。货对，账就清。货不对，我原样拉回来，你跟我坐一天。”

我拎起布袋，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八你自己留着炖吧，补的是你那张嘴。晚上你要真等他，就备壶好茶，别拿隔夜的糊弄人。”

我出了门，带着石头往回走，低声交代他晌午在家等着接驴车和官盐，都走正门。回到铺子先跟阿杏对了一遍昨天的账。

“老婆那老东西是不是骂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