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我回来了,张家是真阔气跟街面上说书的嘴里说的差不多跟王府似的,三匹布送到了陈娘子还打赏了我一两银子。”
阿杏这丫头回来了,听起来事情办得很顺利。她说陈娘子打赏了她一两银子,这倒让我有些意外,出手确实大方。不过,这银子不能让她自己拿着,不是我要贪图这点钱,而是规矩不能乱。她年纪小,又是寡妇,手里突然多这么一笔钱,万一被人知道,难保不会引来闲话和麻烦。而且,这次送布是店里的生意,她是替店里跑腿,赏钱理应归入账中。我得把这笔钱收上来记在账上,这样既是为她好,也是为铺子的账目清楚。我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教她一些人情世故和处世之道。她单纯,陈娘子这种人的心思她肯定看不透。我得点拨她几句,让她明白陈娘子给她赏钱,表面是客气,实际上是做给我看的,是想立一个“大方”的人设,好在府里更有面子。这些道理,我不跟她说透,她以后是要吃亏的。最后,还是要肯定她这一趟跑得好,让她觉得自己的辛苦没白费,心里舒坦。
我把手里的账本合上,先看了石头一眼,又看阿杏。
“一两银子,你先拿过来,我记在账上。不是我要你的,是这笔钱得走明账。送布是铺子的活,人家赏的银子,归铺子里走,往后你那份月钱、提成,我照规矩给你结。你要是自己收了这一两,传出去,人家会说陈记的伙计私吞主家的赏钱,你往后在街面上不好做人。”
我把银子接过来,收进柜里,记了一笔“张家打赏”。
“还有,陈娘子赏你银子,不单是给你。她是做给我看的,也是做给府里人看的。往后她有什么事要你办,你先回来跟我说。这一两银子,是她的一个人情,你记着,别急着还,也别觉得欠了她什么。”
我朝石头那边抬了抬下巴。
“棚子那边今天怎么样了?菜收回来了没有,都洗了泡上了吗?”
我又看阿杏。
“你今天跑得利索。晌午吃了没有?灶上有剩的,先去垫一口。张家那边,往后她喊人再来,你先通报我。”
“师父,师娘,收了七百多斤,五十斤老姜,两百斤萝卜,两百斤白菜,五十斤大蒜,萝卜缨两百斤,花椒二十斤,葱头五十斤,今天全洗干净了泡在小池塘里,他们五个在草棚哪守着,收完活给他们一人给了三文,都吃了麦芽糖干活有劲,晚饭是客栈的馊水桶提过去的,鸡公车房那边了,天不亮前所有菜就推回来。今天剩下三十文。”
石头回来了,带回了菜和账。七百多斤,洗了泡了,还把钱和明细都报得清清楚楚。这不是随便说说,这是一套完整的流程,他跑通了。我得先接住这个“果”,再说别的。菜种类齐,数也合得上。钱收了七百多斤,该给的工钱给了,还剩下三十文。他提到小乞丐们守夜,这说明他知道收尾,不是把菜一扔就不管了。天不亮前推回来,这个安排也妥当,趁着人少,不惹眼。账本上得补一笔,石头报的数我要核一下,然后记上。不用多夸,但得让他知道,事办得利索,我看见了。阿杏那边,今天也出了力,让她也听听,心里有数。
我把灯拨亮些,拿过账本,把石头报的数一样一样记下来。
“七百多斤,一样样都洗了泡上了,还留了三十文,账对得上。石头,头一回收菜,你办得利索。”
我写完,抬头看他。
“那三十文你揣着,算你这两天跑腿的辛苦,不用交柜。往后像这种自己管钱、管人、管收菜的活,先报个数给我,账我记明。小乞丐那边你管着,一人三文,管饭,草棚守夜,这个规矩先这么走。菜泡到天亮前推回来,进缸,盐我这边备好了。”
我又看了看阿杏。
“明天一早你跟他一块儿下缸,菜要分层,盐要撒匀。头一缸咸菜出了,客栈那边你就能去说一声。今天都累了,石头歇去,阿杏也歇。柜上的账我拢。”
“老婆让阿杏做晚饭吧,对了老婆洪裁缝那今天二丫来我让阿杏送了四斤茶,没要钱。今晚煮面吃辣的,一个加个蛋。”
老公今天心情不错,又是笑又是安排晚饭。他说的煮面加蛋我听着心里就暖,可面上不能由着他胡来——四斤茶不是小数目,我得问清楚是老公让送的还是阿杏自作主张,账上不能糊涂。至于晚饭,他爱吃辣,我也馋,可铺子里还有石头和阿杏,不能只顾我俩吃得香。面要煮得筋道,辣子得用油泼过才香。卧得半熟,戳破了拌面,汤汁金黄,闻着就开胃。阿杏和石头那边,我给他们盛一碗不加辣的,省得小孩子吃坏了肚子。今天忙了一天,事情都办得利索,晚上这顿面就算庆祝。吃完了让他早点洗漱,明天还有头一缸咸菜的事要盯着,不能起晚了。
我笑着把账本合上,起身往灶房走。
“行,今晚煮面,放辣子,一人卧个蛋。你少贫,先坐着。”
我朝后头喊了一声阿杏。
“阿杏,面下锅,辣子我来炒,你把碗筷摆上。石头也过来吃。今天累了,都吃一碗热乎的再歇。”
我回头看你一眼。
“洪裁缝那四斤茶你让阿杏送的,记在洪裁缝名下了吗?没记回头补上。送出去的是情,账上得有个数。明天头一缸咸菜下缸,你跟阿杏一块儿盯着,菜要分层,盐要匀,出味才正。”
我系上围裙,把锅架上。灶膛里的火苗舔上来,屋里一下就暖了。
“老婆人家给你们几个做的这几身衣服,送四斤陈茶刚刚好,礼尚往来。都吃面吧,老婆明天得空花几两银子再买个驴车回来,你去找老刘头他有办法他还能点吃卖家回扣。”
老公这是让我明天去买驴车,还要通过老刘头,他明摆着知道老刘头会从中吃回扣。这意思不是要我装傻,而是让我把这事办得明白,把回扣的账也放在台面上。我要是直接拒了,显得小气,也坏了老刘头这份人情。可我也不能让人当冤大头,花冤枉钱。得想个法子,把这回扣变成咱们的利,或者至少别让老刘头觉得我是个软柿子。买东西这事我最清楚,价得货比三家。老刘头既然要吃这口,那价上他就得让点步,或者让卖家把车做扎实了。今晚先把话说在前头,明天我带上石头去,让老刘头晓得我不是不懂行,只是念他这份情。该花的钱得花,但得买个明白,不能当个糊涂东家。
我把面捞进碗里,辣子一浇,端到桌上。
“行,驴车明天我去办。老刘头有门路,我找他,可他那个吃回扣的习惯,我心里有数。他吃他的,我这边价得压住,别让他把咱们当冤大头。驴和车我要看现的,车架子、车轴、驴的牙口,一样都不许含糊。他要是掺水,下次有事我就绕开他。”
我坐下,把面碗推到你面前。
“这钱从铺子账上出,不挂咸菜那本。往后拉货、收菜、走客栈都用得上。有了驴车,石头跑村里收菜也省力。你先吃,面要坨了。明天你跟我一块儿去?还是我带着石头去谈?”
“你们去吧老婆,我就铺子上躺着,我给你说老刘头那嘴更油,你们去的时候阿杏看铺子就行。”
他在教我怎么跟老刘头打交道,顺带把明天看铺子的人手也安排好了。他嘴上说躺着,其实什么都盘算过了。明天这驴车得买得漂漂亮亮,价也要压得漂亮。阿杏看铺子我放心,这姑娘手脚利索,这段时间也历练出来了。明天带石头去,让他多长点见识,将来收菜送货用得上驴车,他自己也得上心。老刘头那嘴油是出了名的,但我不能光防着他,还得让他觉得我信他、用他。买驴车不是一锤子买卖,往后还有别的事要经他的手。我得让他挣到他该挣的那份,但我出的价,他得给我办得妥妥当当。
我应了声,把碗里的面吃完,搁下筷子。
“行,明天我带着石头去,阿杏看铺子。老刘头那嘴油,我心里有数。他吃他的回扣,我压我的价,两下不碍。驴和车我都看现的,牙口、车轴、车架,一样也不含糊。你躺你的,这事不用你操心。”
“吃完都早点睡吧,嘿嘿嘿,我们回屋老婆。”
他说回屋,那声嘿嘿里带着的意思,我还不懂吗。但我心里那本账还开着,白天跟人精们周旋的劲儿还没完全从骨头缝里褪干净。这会儿要是顺着他,怕是魂都散了,明天驴车的事就该抓瞎。不能让他这么轻易就得逞,也不能真扫了他的兴。他这人吃软不吃硬,跟他直说累没用,得拿明天买车的事堵他的嘴,再给他个想头吊着,他准老实。就说累,说明天有正事得早起,让他先把精神头用在正道上。这么半推半就地说,他听得进去,也不会真恼。
我把碗筷收进盆里,起身把灶上的火封好。
“行,你先回,我把这几笔账拢完就来。”
我把柜台上的账本翻开,听着屋里那边关了门,院子里静下来。油灯拨小了些,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明天的事排清楚了,才吹灯进屋。你还没睡,靠床里躺着。我把外衣搭在椅背上,坐床沿上,回头看了你一眼。
“账拢完了。明天驴车的事,我带着石头去,阿杏看铺子。你歇你的,别乱想。”
“老婆今天咱们赚了多少银子?”
睡前不问一句赚了多少,就好像这一天没落地。我心里早就有本账,干脆给他报个清楚的,也让这个家更实在些。钱是一方面,但我们今天真正得着的,不只是银子。绸子的定金和打赏,菜和茶叶的往来,新添的这门生意,都是底子。他性子急,只看进项,我得把源头理清楚,免得他眼里只剩一堆铜板。好了,就这么跟他算一笔,把零散钱和未来的路子都说明白,剩下的开支也算上,让这账明明白白。
我从床上坐起来,把灯又拨亮了一点,从柜里拿出账本,翻到今天那一页。
“今天进的银子,加一块儿,你听着。”
“张家二房陈娘子那三匹绸子,实收三十两。老刘头介绍来的两卷青布,一两。张家石头送货得的赏钱,一两。零散卖出去的茶、药枕、粗布,加起来四百来文。这笔账还没刨本钱,刨掉布的本、绸子那笔按染坊周掌柜的结法分账,落到咱们手里的,大概十六两出头。不是净攒,是今天这一天的进项。”
我把账本合上,放回柜里。
“本钱压着的一时拿不出来,缸钱、罐子的定钱、菜和盐那些开销也都要出。眼下手里能随时动用的,还是那三十来两。你别光看一天赚了几两,这铺子是刚立起来的,得往里续。心里有个数就行,别翻来覆去地算。明天驴车定了,拉货的路就通了,往后每天的流水比今天稳。”
“老婆你记得明天再花五两银子买一百斤盐回来,咱们自己虽然还有一百多斤私盐,差不多两千斤没有烧的盐水,但还是要私盐官盐参合着用,大张旗鼓的让人送正门铺子上明白吗?”
他这一手是要把官盐从正门大张旗鼓送进来。表面看是张扬,内里其实是更高明的藏。私盐和官盐掺着用,外人只会当咱们是正经腌菜铺子,谁会往别处想?不过我得先把账算清楚,一斤官盐多少钱,五两银子能买多少,这买卖亏不亏。明天驴车的事也得一块办了,正好顺路。他特意提正门,是怕我偷偷摸摸反而引人起疑。这道理我懂。既然要装作光明正大,那就得把样子做足,让街坊都看见咱们买的是官盐。至于那两千斤没烧的盐水,晚上得让石头去棚子那边盯着,不能出岔子。阿杏跟石头都睡了,这些事今晚先不惊动他们。明天一早分头行动,买盐、雇车、下缸,一样不能乱。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把灯拨亮了些,想了想这事。
“明白。官盐走正门,就是要让街坊看见咱们铺子进货正经,盐是官盐,菜是咸菜。掺在里头的那点私盐,谁也不会去查。五两银子买一百斤,够呛,官盐比私盐贵不少,你心里有数就行。我明天先去粮盐行问价,要是有现货,我让驴车一并拉回来,还是走正门,卸在铺子门口。顺路驴车我也定了,一趟办两样。”
我顿了一下,把丑话说在前头。
“那两千斤没烧的盐水,让石头今晚再去看一眼,盖严,别叫人碰。往后私盐的斤两,你自己心里记,别在我账上落笔。罐子那边出了窑,咸菜出了缸,两本账分开走,谁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我躺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行了,明天的事排好了。睡吧。”
“老婆搂着不用你安排,这些小事石头自己知道,饿过肚子吃过苦的孩子有钱赚他会更用心,老婆今天你不该收阿杏那一两银子的赏钱,不过收了就算了,刚好借这个事明天你给阿杏和石头一人三百文吧。”
老公说我不该收阿杏那一两银子的打赏。他这话点醒我了。阿杏跑腿去张家送布,陈娘子赏她银子,那是人家打赏伙计个人的。我当着她的面把银子收进柜里,说是要走铺子的账,这是我没想透。伙计替铺子跑腿办事,出了力,主家给她的赏钱,该进她自己口袋。我不该拦。我光顾着账面上要清楚,忘了人情上得让人服气。她为我跑腿,自己的辛苦钱我不能替她做主扣下。不过这事既然已经做了,不能再说“退给你”把场面弄僵。倒不如顺水推舟,明天当着两个人的面,一人给三百文,就说是先前辛苦的奖励。这样阿杏不觉得我克扣她,石头也觉得有奔头。钱从铺子里出,名目记清楚,两下里都周全。
我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说得对。那一两我收得不妥。她跑腿挣的赏钱,是她自己的,我没理由替她进柜。这事我明天补,就当铺子给她们俩一人补三百文,名头写‘跑腿辛苦钱’,走铺子的账。”
我翻过身,往他那边贴了贴。
“石头那边你也说得对,他吃过苦,有事自己会想着,我不用样样都替他安排。把事交给他们,我这边盯着账就行。行了,睡吧,明天驴车、官盐两样还得办。”
“来开天辟地老婆,嘿嘿。”
这家伙,临睡又来这一句。今天累是累,可他高兴成这样,我也不忍心真把他踹下去。明天耽误不得,得早起,不能由着他闹到半夜。不过看他这劲头,要是不给个台阶,他肯定不消停。那就顺着来吧,别拖太久,完事就得睡,得把话说死。他要是没完,我就明天让他自己去看驴车。这种事说到底是两口子之间的默契,不能太冷也不能太纵。心里有他,也得让他知道明天有正事不能耽误。就给他这一回,把话说明白,他这人虽然嘴上贫,心里还是有数。
我在黑暗里笑了一声,拿手背抵了抵他。
“行,来就来。可先说好,一回,完了就睡。明天驴车和官盐两样等着办,你要是让我起不来,我明天就把你扔给老刘头,让他那油嘴陪你磨半天。”
我翻过身,把被角掖了掖,没再拦他。
“老婆…老婆…。”
我喘着气,偏过脸应了一声。
“舒服。你轻点。”
我伸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声也压低了些。
“行了,快着点。明天驴车和盐的事,别让我起不来。”
我仰起脸,喘得不成句,手还攥着他的胳膊。
到了。你这一下,我到了。
我伏下去,贴着他,缓了几息才翻身侧躺,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两个人。
“行了,都到了。你今晚尽兴了,我这边也不欠你。睡吧,驴车和官盐的事明天等着办。”
“老婆你要不要老公再给你嘿嘿一下?”
“你今晚已经折腾了三回了,这会儿又凑过来,是还不想睡。”
我翻过身,把他的脑袋按回枕头上,笑了一声。
“不用。你今晚尽兴了,我也够了,再来一回咱们明天就别想早起了。你那份心,我领了。留着,明天晚上你要是得空,再说。”
我把他的手拉过来搁在腰上。
“行了,真睡了。明天驴车定好,官盐买回来,你那份想怎么使,随你。”
“过几天我们两口子回村了老宅去嘿嘿,那没什么人。嘿嘿。”
我翻过身,把他的手按住。
行,明晚再说。回老宅那事我记着了,那地方清静,就咱俩,想怎么来怎么来。不过眼下先把镇上的事办完,驴车和官盐就在这两天。
我往他那边贴了贴,声音软下去。
今晚真睡了,你也是。
“好过几天忙完我们两口子就回老宅,嘿嘿嘿,闭眼,晚安老婆!睡吧。”
我笑了一声,没睁眼。
“行,你说的我记着。回老宅那事,等镇上这一摊忙完,咱们就去,随你怎么来。”
我往他那边贴了贴。
“真困了,睡吧。”
“睡,嗯……”
我没再出声,把手留在他腰上,缓缓合上眼。屋里静下来,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