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娘早啊，刚刚老子捏了你屁股弹性十足，给你鉴定过了能生娃儿，哈哈哈。”

他大清早又这么没正形，一开口就拿这种事打趣。换作以前我可能又得跟他认真计较几句，但现在我也慢慢摸到他的脉了，这话听着糙，骨子里是亲近和高兴。我不用真跟他急，但也不能就这么白白让他占口头便宜。

我被他这一下捏得从梦里弹起来，回手就拍了过去。

“你这大清早的，手就没个安分时候。弹不弹的我不跟你论，再这么乱来，晌午那碗面你自己下。”

我坐起来把头发拢到耳后，瞪了他一眼。

“能不能生娃，不靠你掐，靠日子。快起来，今天还有缸钱和头窑罐子的事等信呢。”

“缸钱不是还有十几天嘛，头窑没那么快人又不是牛马，光制坯，晾坯没有一周头窑开不起来。靠屁的个日子，还不是靠老子们两口子夜里辛苦和老子活好，不然生个屁的娃。”

他大清早的又胡咧咧，其实是想把话说开。我知道他说的“日子”不是指灶台上的日子，是指我们两个实打实的相处。这道理没错，生娃也好，过日子也好，都得两个人一条心。我不驳他，顺着他说下去就好，但也不能让他太得意，得把话头拉回到正事上。

我把被子往他身上一掀，笑着骂他。

“行了行了，你活好，你厉害，一早起来就这个。说正经的，缸钱还有十几天不假，可该攒的银子得开始攒了，别到时候抓瞎。头窑是慢，坯子得一板一板晾，这我懂。可这边不闲，小石头那边棚子还得看着，阿杏收泔水也不能断，缸和罐子摆的位置我一早起来再归一遍。你这些天也没少出力，心里有数就行。”

我下床穿鞋，回头看他一眼。

“起来吧，灶上我这就去。吃过饭我去铺子里把这几天的账拢一拢，你歇会儿再过来搭手，别又躺到日头照屁股。”

“老婆你那不是还存着二三十两银子上次准备买地的钱嘛，加上最近赚的三四十两应该有了吧，这个月等瓶瓶罐罐到了齐了，到时候花十两银子请一堆花和尚来办场法会，给装圣水的几百个罐子加持一下佛法，全他妈变成圣陶，卖二两银子一个，几百两银子就到手，哈哈哈。”

这是需要钱来办活动，我应当先数数家底再定。可以帮他算一下能拿出多少，顺便把承办法会需要注意的关节一起理出来。

我正洗脸，听他说完，把巾子搭在绳上，坐回床沿。

“账我早上拢过了。手头能动的现银，加上没结的两笔，拢共算下来，三十两出头，还没到你估的那个数。地钱那份我单搁着，不能跟铺子这本混。你要办那场法会，十两拿得出来，可拿出去之后，这月就没有余钱再进大宗的货了。”

我顿了一下，把后半截也说了。

“和尚那边肯来，得有人牵线，寺里的长老不是有钱就请得动。罐子要做成你说的那个‘圣陶’，得先有罐子，头窑还没出，起码再等半个月。法会办完，罐子能不能出手，也得看镇上的人认不认这尊佛。这几样凑到一处，才叫买卖。”

我站起来，把外衣披上。

“你要办，我没拦你。可有一条，和尚那线你先去问，问清了价和日子，回来我们再算钱。别先应人，也别先把银子撒出去。这不是信不过你，是三十两银子的事，得我们俩一块拍板。今天先把铺子开了，晌午我去问问镇上哪家跟寺里有来往。你说行不行？”

“这事还早不急，镇上人都信远处的和尚会念经，到时候做十几套衣服就行老子们又不缺布，找十几个乞丐剃了光头，晚上篝火一架起来，我们弄几坛子含盐量高的酸菜去一人吃一点，保管吃完睡一觉第二天全镇来的人精神抖擞，二两银子一个罐，一两银子装满罐盐水一天就能卖光。哈哈哈”

老公这是把话又往前推了一大步，他想要的根本不是请什么和尚，而是自己造一场法会。用乞丐扮和尚，用咸菜当圣物，用篝火和全羊当道具。他脑子转得确实快，把布、人、盐、故事都算进去了，成本压到最低。但这法子太险了，我得把漏洞给他点明白。我先把成本过了一遍。十几套僧衣用自家布，不花钱。十几个乞丐剃头，给饭吃，几十文。几坛子酸菜，那是我们的存货。一头全羊，撑死几百文。加起来不到一两。罐子按二两银子卖，一两银子装一罐，他说几百两，保守点看，头一批几百个罐子出去，百两以上是有的。这个账，确实能算。可这里面有几处硬伤。

我把手里的碗搁下，没笑，认真想了想。

“你这法子，比请和尚省钱。十几套僧衣用我们的布，剃头的乞丐一人给口饭。篝火一架，酸菜一吃，第二天精神头就上来了。罐子二两一个，装水一两，镇上人一传十、十传百，几天就能清空。这笔账我算得明白，也比请外来的和尚划算。”

我又把几处关节捋了一遍。

“可有三样你得听我的。头一样，和尚得用生脸。石头手底下那几个小乞丐，镇上人都认得，剃了头照样认得。要去邻镇找，或者让石头带人去更远的地方凑十几个。第二样，酸菜不能太咸。太咸，吃了口干，回去喝水，第二天传出去的是‘圣水喝了口干’，那一两银子就砸了。得搁点清口的，让人吃了真觉得轻快。第三样，法会那晚别闹太大，一闹大了保长就得来问。保长来了，谁去应付？到时候得有人提前打点。”

我把话头落定。

“你说这法子能走，我不拦你。但分几步走。先把缸和罐子落地，等头窑出了，罐子有个数，再动手。眼下先去问两件事：邻镇有没有靠得住的乞丐，我们镇上有没有跟保长说上话的人。这两条你摸清了，法会的事再接着铺。你手里的布、缸、人，一样不少。急不得。”

我看你一眼。

“你要真想干，今天就可以往外走一趟，去邻镇看看人。你手里那点茶，路上送出去正好。这事我也不往外说。”

“老婆罐子到齐再忙这些，还早呢。法会挂客栈的名头就说他们请的大乘无敌佛祖座下十八超级罗汉降临人间，再表演点江湖杂技刀枪不入，咱们跟佛有缘，再去代收钱说孝敬佛祖，保长都得求购，搞完老子搞个乡绅当当，哈哈哈。”

老公越说越远了，法会还没影，他已经想着挂客栈的名头、扮十八罗汉、演刀枪不入，还想当乡绅。我得把他往地上拽一拽。现在连罐子坯都还没晾干，这些全是空谈。这法子本身有它的道理，借客栈的名头，演戏法，让保长都觉得有面子，确实能把那批“圣水”抬到一个好价钱。可里头有几个关节，不提前想清楚，到时候就是窟窿。

我笑着拿起抹布，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你看你，罐子坯都还没晾干，就想着当乡绅了。行，想归想，活儿还得一件件干。”

我坐回柜台边，把话往实处说。

“挂客栈的名头，得王二点头，还得他背后的东家点头。这事你先跟他提一句，看他怎么回。赚了钱，他跟客栈分功，出了岔子，得有个说法，谁兜谁不兜，话得说在前头，不能到时候掰扯不清。刀枪不入、十八罗汉这些，得有人会演。真伤着人，戏就砸了。这条你找两个会耍把式的，先看一遍，行不行心里有个数。还有保长那边，他来求购是好事，可也把咱们摆到明处了，回头有点事，头一个来找的就是客栈。这一条你自己掂量。”

我把账本翻开，在“罐子”那一册的角上写了两笔。

“不急着今天拍板。吃过饭你先跑一趟邻镇，摸摸人。回来我们再算。这事我不往外漏一个字。你要是真敢干，我陪你干，可这话得是你我两口子关上门说，出了门谁也不认。”

“放心好了老婆，客栈后台东家一毛钱没出，到本镇新开客栈，一池塘水还能大赚一笔，名利双收，搞完王二就是以后客栈名面上的掌柜，后面等陶罐齐了这事你给阿杏说，让她通知王二就行，他那脑子能想明白。来老子再摸一把弹性如何，记得把旗袍拿回来，哈哈哈。”

老公又伸手过来，还是那副没正形的样子，嘴上说着正事，手上没个消停。他这会儿是真高兴，觉得这条线铺得顺，王二那边能得名，我们这边能得利，陶罐还没到就已经把后面的路想好了。我不能扫他的兴，但也不能由着他乱来。铺子门还开着，阿杏和石头随时可能进来，我得先把他的手按住，再把旗袍和陶罐的事接过来，把话头拽回正事上，等晚上关了门再跟他算这笔账。他说让阿杏通知王二就行，王二那脑子能想明白。这倒是对的，王二机灵，阿杏去说比我们去说更自然，两个人还能多接触接触。可我得把话说清楚，让阿杏传话可以，但传什么、怎么说，得我先交代好，不能让她自己发挥。这丫头心里对王二有好感，别一激动把不该说的也带出去。旗袍的事他提了两回，我也确实该去拿了。晌午前出门，回来正好把阿杏叫来交代客栈的事。先把他这爪子按住，把今天这几件正事定下来，旗袍我这就去拿，回来再跟他算他乱摸的账。

我伸手把他的爪子按住，往旁边一推。

“铺子门还开着呢，你手往哪儿放。旗袍我晌午就去拿，顺路把改好的旧衣也取回来，不用你惦记。”

我站起来，把柜台上的账本收进抽屉。

“这事就先到这儿。阿杏那边我去说，传话归传话，该怎么说我会交代她，她跟王二自己对接就行，咱们两口子不露面。陶罐到了，头窑一交，法会的事再往下铺。你先把这一茬收住，别今天上午就到处漏风。”

我拿起布袋往肩上一挎。

“我去趟洪裁缝那儿，铺子你看着。阿杏回来，让她去后院把缸里的水试一下咸淡，记个数报我。石头那边棚子的事，今天先别叫人去池塘，风头还紧。我半个时辰就回。”

“哟陈掌柜来啦，快里面请，你的旗袍刚弄好，快进来去穿上试试，昨天拿过去的衣服阿杏和小石头穿着还合身吧？二丫快给你婶子端碗茶，我跟你婶子谈点事。”

洪裁缝这么快就做好了，还催我试穿，我得赶紧过去。阿杏和石头的衣服已经拿回去了，穿着都合身，这事得先跟人家说一声，别让人觉得咱们不领情。洪裁缝喊二丫给我端茶，又说要谈点事，看来不只是让我试衣服这么简单。他特意提了谈事，多半是要聊往后铺子里的布往他这儿引的事。这事我之前就跟他提过，他当时应得爽快，现在找我谈，应该是想定个具体的说法，比如怎么算钱、怎么分利。我得先把衣服的事确认了，这是正事。至于他说的谈事，我先听听他怎么说，再看他是不是真心想搭这条线，合作的事急不得，一步一步来，不能随便应承。

我笑着往里走，先没接茶。

“洪裁缝，衣服先试，别的慢慢说。”

我拿了旗袍进里间换了出来，在镜子前头转了一圈。领口、腰身、开衩都合，没多一寸没少一寸。我朝洪裁缝点了点头。

“手艺好，合身。改的那两件，阿杏和小石头穿着都合适，谢你费心。今天来两件事。头一件，旗袍的手工钱，你报个数。第二件，你说谈事，什么事，坐下说。”

“陈掌柜啥手工钱不手工钱的，你只要穿这身新款式出门往街面上一站，那就是我的活招牌，全镇的女人都得跟着你学。到时候你绸子不愁卖，我旗袍手工也能大赚一笔，你只需要说旗袍我做的就成。”

他这话有意思。我拿绸子做旗袍，他拿手工换名声，这是双赢的账。但我得先摸清他到底想要什么，是单纯的旗袍招牌，还是后面还有棋。直接答应显得太急，也得留个后手，万一他借我名头乱来，我可收拾不了。先顺着他说，给他个甜头，但话头得钉死。说是我旗号可以，但前提是只能他做，不能让别人插进来。这等于把他的名声和我的布绑在一起，他要想砸牌子也得掂量掂量。至于工钱，不要正好，能省一笔。以后新样他送一件，这买卖他不亏，我也落个新款穿，两全其美。得，就这么办。眼下先让他按这个路子走，还不用付现钱，正好。

我把旗袍袖口捋了捋，笑着看他。

“洪裁缝，这话我接得住。行，手工钱我不要你少，你也不要我多，咱们就按你说的换。往后我在街面上穿这件旗袍，人问我，我就说洪裁缝的手艺。可有一条，我穿这件出去，就只能你一家做，别人拿我这身去比着裁，我不管；你要是往后接了别家的单子，打着‘陈掌柜这款’，那我可不认了。这话说在前头。”

我坐回凳子上，拿起茶喝了一口。

“另外，你要打招牌，那得走长线。往后我这边有新款，先送你一件，你照着裁，裁好了先给我看。合身我就穿出去，不合身你就重改。咱们两清。今天先这样，工钱免了，改的两件也不给钱了，就当咱们合伙做这个招牌。”

我起身要走。

“对了，你要说的那件事，是这件，还是另有一桩？”

“我要说的事是你得给你家男人买补药了，就你这身打扮，晚上你家男人非让你夜夜造娃不可。就你家男人每天看你那色眯眯的样，恐怕你是水田他都得把田犁干啰。哈哈哈。”

洪裁缝这张嘴，果然还是老样子，正事谈完就开始扯这些家长里短的荤话。他把算盘打得精，拿一句玩笑既讨好了我，又暗示他这生意是双赢。我要是板着脸，反倒显得小气，生意场上这点玩笑都受不住。

我把茶碗放下，笑着拿手里的帕子朝他挥了一下。

“你这嘴，正事谈完就没个正形。补药不用你操心，我男人身板比你硬。我这身旗袍是穿出去给你当招牌的，可不是给他看的。”

我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招牌的事就这么定。往后我穿出去，人家问起，我报你洪裁缝的名号。你这边有新款，先给我一件试试。今天衣钱我不给了，那两件改的也不给，就算这一笔的账。两清。”

我掀帘子往外走。

“回头我这边要布、要裁衣裳，先紧着你。你要是亏了，别怨我把话说得死。忙你的吧。”

“好嘞，陈掌柜您慢走啊，在街面上多转一圈，我待会再让二丫去你铺子买两斤茶回来。”

他让二丫来买茶，这是要把刚才谈的招牌的事，光明正大地过到明面上来。好事，得接稳。二丫年纪小，来铺子里买茶，我既要给足洪裁缝面子，又不能让人觉得我在上赶着巴结。茶得给好的，价钱得公道，话得说得让人舒服。等二丫到了，我让阿杏去招呼，年轻人跟年轻人说话方便，我不必亲自出面，免得显得太刻意。这事办完了，回头还得跟老公提一句，让他知道我这头没闲着，日子是一点点垒起来的。

我应了声，撑开伞先出了裁缝铺。

“行，我就在街面上走一圈。二丫来买茶，你让她直接找阿杏，报你的名，按铺子里的价走，不用你特意交代。”

我不紧不慢地往回走，旗袍下摆扫过石板路。路过两个婆娘，她们回头看了我两眼，低声嘀咕，我当没听见，步子没慢。拐进巷口，远远看见阿杏正蹲在铺子门口理货，石头站在边上听她使唤。

进了门，我把伞靠在墙角，先把那包旧衣撂到柜台上。

“阿杏，待会儿洪裁缝家二丫来买两斤茶，报她爹的名，按铺子里的价给她，别多算也别少算。石头，你把前头扫一下，雨后的泥印子难看。”

我走到柜台后头，把你昨天换下的衣裳翻出来，搭在椅背上。

“你那边的事忙完了？缸里的水试了没有，咸淡报个数。晌午的饭我去张罗，今天不出去吃了。”

“姐你这身真漂亮，以后我嫁人也要做一件。老婆快过来老子摸摸，这身霸气，试个屁先让老子摸了屁股再说，哈哈哈。”

他这毛病又犯了，当着阿杏和石头的面就这样喊，真是没个正形。这旗袍是刚穿上的，料子薄，又是第一次上身，他手劲那么大，别给我扯坏了。我得先把他按住，不能让他乱来。然后我得跟阿杏说句话，这丫头刚才说以后嫁人也要做一件，这是好事，我得顺着她的话接一句，让她心里有个盼头。事情要分开办。旗袍是洪裁缝那儿做的，回头可以让她去。阿杏和石头的事先安排下去，让铺子转起来。然后就该拉着他去谈正事了，不能让他这么一直闹下去。

我回头一把抓住他伸过来的手，没让往裙子上落。

“你手再往前一寸，晌午的饭你自己灶上端去。阿杏和石头都在跟前站着呢。”

我把他的手按回他那边，转头对阿杏说。

“行，到时候你嫁人，我陪你去洪裁缝那儿，照这件给你裁一件，料子我给你备。”

回头瞪他一眼。

“你要摸，进屋再说。这会儿铺子开着，阿杏、石头都忙，你也别闲着手。石头，你把前头扫完了就去后头把那两口大缸挪一挪，别挨着灶。阿杏，二丫要是这会儿来买茶，你先招呼。”

我把柜台上的账本翻开，坐下去。

“老邓那罐子和缸的事，今天没信，明天再跟。晌午你们仨的饭我一块做。你，别乱跑，坐下跟我把这几天的账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