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嘟囔完,把监控画面又往后拖了几分钟,确认再没其他异常,便打了个哈欠,切换回实时监控模式,捧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
屏幕的光映在他略显困倦的脸上,昨夜那个披着床单、速度怪异的人影,被他归类为“要么是醉汉搞行为艺术,要么是摄像头出了点小毛病”,很快抛在了脑后。
上午十点的阳光已经有了些力道,晒得花坛边的泥土微微发烫。
梁墩墩被李妮妮和池子明拉着,不情不愿地蹲在那个黑窟窿前。
洞口边缘的泥土看起来很松软,但再往下,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一张沉默的、等待吞噬什么的嘴。
那股阴凉陈腐的气息持续散发出来,与周围温暖的空气格格不入。
“所以,到底是什么挖的?”李妮妮第无数次提问,她用一根小树枝小心翼翼地探进洞口,树枝很快就被黑暗吞没,“好深啊!比咱们上次在公园挖的蚯蚓窝深多了!”
“可能是老鼠?田鼠能打很深的洞。”池子明扶了扶眼镜,努力回忆自然课上学的知识,“但是田鼠洞通常有好几个出口,这个好像就这一个……”
“才不是老鼠呢!”一个带着点傲慢、却又努力显得知识渊博的声音插了进来。
三人回头,只见刘英光一手牵着大灰猫卡特的牵引绳,另一只手背在身后,迈着方步走了过来。
卡特似乎对那个洞很好奇,伸长脖子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颈后的毛微微炸开。
刘英光没理会猫的异样,他径直走到洞边,蹲下身,仔细观察洞口的形状和边缘的泥土,甚至还凑近闻了闻那股阴凉的气息。
他的动作有模有样,像个小小侦探。
李妮妮立刻忘了刚才的“谈恋爱”提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英光哥哥,你知道是什么吗?”
池子明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梁墩墩抱着膝盖,闷闷地想,这个叫刘英光的小孩,怎么随时随地都带着一股“孩子王”的光环,偏偏周围人还都吃这一套。
刘英光没立刻回答,他伸出食指,沾了一点洞口的湿土,捻了捻,然后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用一种宣布重大发现的语气,沉稳地说:“根据洞口的直径,内部的光滑程度,还有这股……不太寻常的凉气,我觉得,这很可能不是哺乳动物挖的。”
“那是什么?”李妮妮追问。
“蛇。”刘英光吐出一个字,见几个小朋友都瞪大了眼睛,他才满意地继续解释,语速不快,带着一种科普讲座般的腔调,“特别是蟒蛇。它们喜欢寻找天然的或者挖掘足够大的洞穴作为巢穴。蟒蛇需要足够的空间盘绕,并且它们的体温会随环境变化,深洞里相对阴凉稳定。而且,你们注意看,”他指了指洞口边缘几处不太起眼的、类似刮擦的痕迹,“这些,可能是它进出时身体摩擦留下的。普通的蛇没这么大的劲儿,也很少挖这么深的洞。”
“蟒……蟒蛇?!”池子明吓得往后缩了缩,“咱们小区有蟒蛇?”
“也可能是眼镜王蛇之类的大型蛇类,但结合本地环境,蟒蛇的可能性更大。”刘英光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属于“专家”的凝重,“而且看这个洞的新鲜程度,里面的‘住户’可能还没走远。这很危险。”
李妮妮先是害怕地捂住嘴,随即眼睛更亮了,充满了探险的兴奋:“那……那我们把它抓住?让保安叔叔报警?”她似乎已经预见了自己成为“发现小区巨蟒的小英雄”的画面。
“不行,太危险了。”刘英光立刻否定,但紧接着话锋一转,脸上浮现出一种跃跃欲试的自信,“不过,在报警之前,我们可以先……尝试确认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脚边正用爪子扒拉土块的卡特,一个主意冒了出来,“卡特,去,回家把我书桌抽屉里的那支竖笛叼过来!快!”
大灰猫卡特仿佛听懂了,喵了一声,松开被刘英光松松抓着的牵引绳,转身就朝着刘家的方向跑去,速度飞快,尾巴竖得笔直。
梁墩墩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无语感更重了。这猫还能当快递员用?
刘英光则开始给两个崇拜的小听众讲解:“蟒蛇对特定的频率振动敏感,有些舞蛇人用笛声吸引蛇,不一定是因为蛇喜欢音乐,而是声音的振动和频率可能会引起它们的注意或者……反应。”
不到十分钟,卡特果然回来了,嘴里叼着一支亮银色的、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竖笛。
它把笛子放在刘英光脚边,然后蹲坐下来,甩了甩尾巴。
刘英光捡起笛子,用手帕仔细擦了擦(梁墩墩怀疑是擦猫的口水),然后走到距离洞口大约一米的地方,摆好架势。
他深吸一口气,将笛子凑到唇边。
一阵悠扬却带着奇异顿挫感的旋律响了起来。
那曲调婉转起伏,确实有点像在一些纪录片里看到的、印度舞蛇人吹奏的音乐。
阳光照在少年认真吹笛的侧脸上,旁边蹲着好奇的孩子和一只严肃的灰猫,背景是那个黑黢黢的深洞——这画面怎么看都有点滑稽。
李妮妮和池子明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洞口,期待着一条花纹斑斓的巨蟒“唰”地探出头来。
笛声响了约莫两三分钟,刘英光吹得脸颊微鼓,但那个洞口依旧死寂一片,连一丝土屑都没掉下来。
只有风偶尔吹过,带来更清晰的土腥和陈腐气。
梁墩墩看着刘英光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的脸,又看看那毫无动静的洞口,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刚好能让旁边的李妮妮听到:“可能语言不通吧。”
李妮妮“噗”地笑出声,随即赶紧捂住嘴。
刘英光也察觉到了徒劳,他放下笛子,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被更强的好奇心和好胜心取代。
他拧着眉头盯着洞口,喃喃道:“没道理啊……除非它不在家,或者……它对这种频率不敏感?”
他显然不甘心。
中午,梁墩墩被李妮妮拉着,连同刘英光、池子明一起,在梁家院子蹭了一顿由钟点工阿姨做的、但梁墩墩依然觉得味道有点奇怪的午饭。
饭桌上,孩子们的话题依旧围绕着那个神秘的洞穴和“可能存在的巨蟒”展开。
“我觉得英光哥哥说得对!”李妮妮嘴里塞着西兰花,含糊但坚定地支持,“那个洞口的形状,还有那个气息,肯定不是普通的东西!”
池子明点头附和:“对,而且英光哥哥的笛子都吹不醒它,说不定它真的很大,而且睡得很沉,或者……根本不在家?”
刘英光小口吃着饭,眉头微锁,一副思考重大科学问题的样子:“也有可能是我们惊扰到它了,它提前转移了?但洞口痕迹很新……”他忽然放下筷子,眼睛一亮,“对了!监控!小区花坛这边应该有监控!看看昨晚或者今天凌晨,有没有拍到什么东西进出那个洞!”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全体响应(除了梁墩墩,他觉得那个洞越看越像昨晚白骨爬出来的地方,心里毛毛的)。
饭后,四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浩浩荡荡地杀向了小区的监控值班室。
值班的还是早上那位保安大爷,正对着屏幕打盹。
刘英光作为领头人,上前礼貌地敲了敲窗户:“爷爷您好,我们是住在6栋和8栋的,我们发现花坛那里突然多了个洞,怀疑可能有危险动物,想请您帮忙看看那个区域的监控回放,可以吗?”
保安大爷被吵醒,本来有点不耐烦,但看到刘英光说话有条有理,后面还跟着几个眼巴巴看着的孩子,而且“危险动物”这个词让他稍微警惕了一下。
他嘟囔着:“又看监控?今天早上夜班的小王就说什么‘天上飞人’,调了半天也没看清个啥……行吧行吧,哪个花坛?指个时间。”
“就今天凌晨到早上七点左右。”刘英光说。
保安大爷调出了对应摄像头的回放,时间轴拖动。
孩子们一窝蜂挤到狭小的监控屏幕前,各种脑袋和身体互相推搡。
梁墩墩被挤到最后面,他踮着脚,只能勉强看到屏幕上模糊的黑白画面。
画面是快进的,花坛和周围的灌木在夜色下一片灰蒙蒙的静止景象,偶尔有猫影窜过。
时间显示凌晨四点二十几分。
“停!倒回去一点!”刘英光忽然喊道。
保安大爷把时间轴倒回了四点二十六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画面中,那个黑黢黢的洞口,似乎……动了一下?
不,不是动了,是有什么东西,从洞口里,非常缓慢地,探了出来。
不是蟒蛇竖立的三角形头部。
那是一个……干瘦的、覆盖着稀疏暗色短毛(或者说更像是某种粗糙的皮肤?
)的……肢体?
前肢?
它关节的弯曲方式有些奇怪,以一种不太自然的姿态,先是手掌(或者爪子?
)撑在了洞口边缘的泥土上,然后,是第二条同样的肢体。
接着,一个瘦削扭曲的、勉强可以称之为“躯干”的部分也挤了出来。
它的动作有一种非人的、僵硬又流畅的矛盾感,像是某种两栖动物或者蜥蜴,但体型和比例又明显不对。
最后,整个“东西”完全从洞里钻了出来。
它四肢着地,趴伏在花坛边,头颅低垂,看不清具体面容,只能看到一个干瘦扭曲的轮廓。
它在原地停顿了几秒,似乎在辨认方向或者适应外界,然后,以一种快得令人咋舌的速度,四肢并用,贴着墙根的阴影,几乎连滚带爬地朝着监控画面的死角——连接后山树林的方向——消失了。
从出现到消失,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画面恢复了之前的静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监控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李妮妮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旁边池子明的胳膊,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池子明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连保安大爷都愣住了,握着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试图理解刚才看到的东西。
梁墩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炸遍全身,头皮阵阵发麻。
那干瘦扭曲的轮廓,那非人的爬行姿态……昨夜,那冰冷的低语,那披着床单的白色人影,那从地底伸出的、苍白的骨手……无数破碎的恐怖画面在他脑海里疯狂翻涌,与眼前监控画面上的诡异生物重叠、交织。
不是蟒蛇。
是……是那个东西!
从地底来的!
和昨晚操控他的那个……是一伙的?
还是就是它本身?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紧紧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刘英光动了。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恐后退或尖叫。
他反而上前一步,几乎把脸贴到了屏幕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定格在最后那模糊轮廓的画面上。
他的脸色也有些发白,但眼神里更多的是某种被强烈激发出的、近乎狂热的专注和探究。
他指着屏幕上那生物肩膀到前肢的连接处,还有它脊柱弯曲的弧度,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地在寂静的监控室里响起:“看这里……还有这里……它的骨骼结构,关节活动方式,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地球爬行纲或哺乳纲动物。四肢着地的哺乳动物没有这种肩胛骨位置和肘关节角度,爬行动物也少见这种……近似灵长类的躯干弯曲度。”
他松开手指,缓缓转过身。
面对几个吓得魂不附体的小伙伴,以及目瞪口呆的保安大爷,刘英光脸上那种孩童的惊惧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那是混合了巨大震撼、强行镇定以及某种颠覆认知的兴奋。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宣布最终结论般、不容置疑的沉静语气,缓缓说道:
“从生物结构看,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地球物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煞白的脸,一字一句:
“……应该是外星人。”
梁墩墩根本没有听清刘英光在说什么“外星人”。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屏幕上那个定格的、干瘦扭曲的影像死死攥住了。
那影像模糊,黑白,扭曲。
但他昨夜,曾近距离地,与一个类似形态的存在对峙。
那床单下凝聚血肉的轮廓,那两点幽光,那冰冷的低语。
脊背上的寒意,瞬间如实质的冰水,浸透了他的每一寸皮肤。
他盯着屏幕上那熟悉的干瘦轮廓,耳朵里嗡嗡作响,昨夜地底白骨带着死亡气息的低语,仿佛又一次,贴着他的脊椎,幽幽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