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排风管道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颤音。
“许岁安,是你吗?”
女生的声音混着排风扇的低沉轰鸣,在四楼实验室里回荡。
许岁安没有开口回应。他抬起灰白的手指,按下墙壁上的红色总控按键。排风扇停止转动。那道夹杂着期冀与后怕的声音被彻底切断在管道深处。
祁零从门缝里挤进来。四张人脸上挂满不解。
“你费这么大劲卡漏洞,就是为了救她。现在她认出你了,你怎么不说话?”祁零飘在半空问。
“工作时间,严禁私人社交。”许岁安转身走向门口,“去收下半场债。”
三楼西侧走廊尽头。死胡同。
空气里的血腥味极重。红眼伪人脸上的脓液滴在瓷砖上,冒出黑烟。七八只清道夫堵死了所有退路。它们四肢着地,长满肉瘤的头部左右晃动,不断压缩包围圈。墙壁上留下它们腥臭的涎水。
眼镜男靠着生锈的铁栅栏滑坐在地。他的两只手用力拽住陆彦舟的裤腿。
“陆哥,喷雾!快用除灵喷雾!”眼镜男声音碎裂,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它们要咬过来了。你刚才发过誓的!”
陆彦舟靠在墙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黑色罐子。面板提示,剩余次数一次。
走廊空间太窄,怪物数量太多。除灵喷雾那点可怜的扩散半径,顶多能逼退领头的红眼伪人。一旦喷雾散去,后面的清道夫瞬间就会把他们撕成碎片。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道德约束。
“好。”陆彦舟突然改变姿态。
他蹲下身,手掌用力按在眼镜男的肩膀上。
眼镜男灰暗的眼睛里亮起一丝希望。
陆彦舟握紧黑色罐子。他没有将喷口对准前方的怪物,而是直接顶在眼镜男的鼻梁上方。
他的表情冷静得没有任何波动。
“你想干什么!”眼镜男惊恐大叫。
“你跑得太慢。留着是个死。”陆彦舟扣下按压阀,“对不起。我得活下去。”
高浓度的白色雾气尽数喷在眼镜男的脸上。
“啊——”
眼镜男捂住脸在地上疯狂打滚。除灵喷雾原本是驱赶怪物的道具。但高浓度的试剂一旦完全附着在活人身上,那股气味就变成了黑夜里最刺眼的靶子。
红眼伪人本就被喷雾灼伤过。此刻闻到这股浓烈的挑衅气味,仇恨瞬间转移。它发出一声狂暴的嘶吼,庞大的身躯跃过陆彦舟,直接砸在眼镜男身上。
利爪撕开校服,刺穿皮肉。
“陆哥救我!你不得好死!”眼镜男在血泊中凄厉惨叫。
“去死吧你!”陆彦舟站起身,一脚踹开旁边早已吓傻的另一个新生。
那个新生被踹得向前扑倒,刚好撞在两只清道夫面前。
清道夫扑了上去。
走廊里满是骨骼断裂的声音和咀嚼声。
陆彦舟看准怪物进食的空隙,贴着墙根,全速冲出包围圈。一只清道夫的尾巴扫中他的小腿。裤腿撕裂,拉出一条极深的血口。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拖着血迹,头也不回地冲向楼梯拐角。
二楼设备间。
监控屏幕的冷光映在许岁安翻滚的灰雾脸上。
“真够毒的。”祁零咂了咂嘴,“把队友当诱饵,自己跑路。这种人在玩家那边居然能混成核心。他那心肠比咱们这些怪物黑多了。”
许岁安没有接话。他盯着恐惧值面板。
陆彦舟的恐惧值在刚才被包围时飙升到过300%,但随着他成功逃脱,数值迅速跌落。
就在这时,监控画面起了变化。
红眼伪人疯狂撕咬着眼镜男。眼镜男抽搐两下,彻底断气。
紧接着,红眼伪人身上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警告:#00592号员工违反《乐园基础副本安全条例》第三条。】
【禁止在初级新手关卡,对非反抗状态玩家进行过度物理猎杀。】
红光大盛。
红眼伪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庞大的身躯在红光中瞬间崩解,化作一堆黑色的灰烬。
走廊上的清道夫们受到惊吓,丢下残骸四散逃开。
“出事了。”祁零迅速缩回墙壁里,只留半张脸在外面,“红眼违规进食,被系统强制注销了。它这一死,三楼今晚的业绩全空了。”
二楼设备间内的温度迅速降了下去。走廊的感应灯闪烁两下,彻底熄灭。
浓重的腐朽气味从许岁安后方弥漫开来。
“这笔账,算在你头上。”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常暮的白骨面具从黑暗中浮现,停在许岁安肩膀后方。四级怪物的威压让周围的空气变得沉重。
许岁安没有回头。他伸手关掉监控终端。
“系统规则写得很清楚。红眼伪人是违规进食被系统刷新。与我无关。”许岁安语调平稳。
“少拿底层规则来应付我。”常暮绕到前方,挡住许岁安的去路。
常暮抬起手,指节敲击着悬浮的考评板。
“红眼负责的三楼区域,原本要产出今晚总业绩的百分之四十。现在它死了,业绩成了窟窿。部门绩效不达标,我这个组长要扣分。在乐园里,让组长扣分的下属,没有存在的价值。”常暮紧紧盯着许岁安的灰雾脸,“而这起事故的源头,是你动了四楼的排风系统,把怪物全引去了三楼。”
“那是器材老化,自然短路。”许岁安说,“系统查不出我的操作记录。”
“系统是死的,我是活的。”常暮冷笑,“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钻系统漏洞。我只看结果。今晚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三楼的业绩窟窿,你必须填上。”
许岁安看了一眼考评板上的亏空数值。
“这超出了见习员工的工作范围。”许岁安抬眼。
“你要么填上这个坑。要么,我直接以‘破坏办公设备导致重大事故’为由,现在就把你扔进销毁炉。”常暮手腕翻转,考评板变成了一张红色的警告书,“你今晚的人性残余值已经碰过红线了。骨七就在楼下巡逻。你要不要试试看,它愿不愿意上来查你?”
骨七是监察部的调查员。被它盯上的异常NPC,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许岁安直视那张白骨面具。
“多少恐惧值才能填平?”许岁安问。
“三千点。”常暮开口。
祁零在墙里嘶了一声。一个普通新手玩家,一晚上被榨出的恐惧值极限也就几百点。三千点,这意味着要把一个人逼疯无数次。
许岁安沉默两秒。灰白的手指点在警告书上。
“我接了。”许岁安说。
常暮看着他,骨面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但我有条件。”许岁安点开陆彦舟的玩家档案,推到常暮面前,“把他划到我的专属狩猎名单里。今晚,除我之外,任何怪物不能碰他。”
常暮扫了一眼档案。
“可以。”常暮收起警告书,“我会清空他逃生路线上的低级怪物。四个小时,我要看到三千点入账。拿不到,明天就没有#00714这个编号了。”
常暮退入阴影,消失在房间里。
走廊的灯重新亮起。
祁零钻出墙面,急得四张脸都在扭曲。
“你真疯了!三千点!那男的现在手里虽然没喷雾了,但他是个心狠手辣的老手。他那点恐惧值,根本不够你塞牙缝。你上哪去搞三千点?”祁零质问。
“不够,就一点点榨。”许岁安调出三维地图,“人在面对未知时会恐惧,在希望破灭时更会恐惧。他现在觉得甩掉了怪物,正是最有希望的时候。”
红色的光点在地图上移动。陆彦舟拖着伤腿,正顺着楼梯往高处爬。
“他去哪了?”祁零凑近地图。
光点停在了教学楼的最顶层。那上面没有任何教室,只有一扇通往露天的铁门。
“他以为往高处走,避开一二楼的怪物密集区,就能熬到天亮。”许岁安指尖划过顶层的标识。
“天台有什么特殊的?”祁零问。
“那是他觉得最安全的地方。也是他潜意识里的绝对禁区。”许岁安抬起头,视线穿透天花板,“他亲手把我从那里推了下去。失重感和高处的风,是他掩饰得最深的弱点。”
许岁安迈开脚步,走向楼梯口。
“走。去天台。”许岁安说。
祁零跟在后面。
“你打算怎么让他交出三千点?”祁零问。
“让他再死一次。”许岁安停在台阶前,“或者,让他跪在地上,求我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