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日,上海大饭店。
最大的包间里摆着一张桃花芯木长桌,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呢绒桌布,四盏水晶吊灯把光线切割成无数碎片,落在每个人的肩膀上。陈砚之坐在长桌正中,左手边是华东的代表,右手边空着两个位置。
华北的代表王仲甫已经到场,正低头看怀表。他是北平有名的院线商人,四十出头,穿一件灰色纺绸长衫,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金表,据说是去年从香港买的。陈砚之和他打过三次交道,每一次都觉得这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锋利藏在暗处。
第三个位置还空着。
陈砚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零七分。华南的代表迟到了七分钟。
这不是偶然。迟到是一种姿态,是在说"我有筹码,你们等我"。陈砚之在闸北开纺织厂的时候就懂这个规矩。他端起面前的茶碗,用碗盖撇去浮末,喝了一口。茶是雨前龙井,味道正,但有点凉了。
"砚秋兄,"王仲甫把怀表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广州那边……"
话音没落,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姓马,单名一个"荣"字,广州最大的院线商之一,背后是岭南一带的商会势力。马荣四十来岁,个子不高,穿一身白色西装,在满屋子长衫马褂里显得格外扎眼。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提着公文包,大概是秘书或律师。
"来晚了来晚了。"马荣拱手,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没进到眼睛里,"码头上船多,耽搁了。"
陈砚之点点头,没接话。
马荣落了座,秘书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陈砚之瞥了一眼,文件的装订方式和之前发给三方的那份不一样。封面上的字迹是新的,不是油印,是手抄的。
"陈老板,"马荣端起茶碗,没喝,只是端在手里转了半圈,"签约之前,我有个想法,想先跟诸位通个气。"
包间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陈砚之放下茶碗,瓷底磕在瓷托上,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的目光聚到他脸上。
"马先生请说。"
"广州的市场,这些年涨得很快。"马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去年一年,广州一地的票房收入,比上海少了不到三成。算上香港、澳门,华南的体量,恐怕不比华东差多少。"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所以我认为,股权分配的比例,应该重新谈谈。华南这边,至少要占到三成五。"
长桌左侧,华东的几个代表脸色变了。有个穿藏青色长衫的中年人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像是要开口反驳。陈砚之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那人把话咽了回去。
王仲甫没动。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着那块金表的表带,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马荣说完,靠回椅背,等着回应。
陈砚之没有回应。
他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确实凉了,苦涩的味道从舌尖漫上来。他放下碗,拿起桌上的火柴盒,抽出一根,划亮,看着火苗在指尖跳动。火焰的颜色从蓝到黄再到白,烧了大约五秒钟,他把火吹灭,将火柴梗放进烟灰缸。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看马荣一眼。
马荣开始坐立不安。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打的频率变快了,从两下变成了三下。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秘书,秘书垂着眼,假装在看自己的指甲。
陈砚之又端起茶碗。这一次他没有喝,只是用碗盖一下一下地刮着水面上的茶叶末,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跳一跳,声音在沉默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马荣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他扯了扯西装领口,又松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陈砚之始终没说话。
第五分钟,马荣终于坐不住了。
"陈老板,"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您这是什么意思?"
陈砚之把茶碗放下。这一次,他的动作很慢,碗底落在瓷托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抬起头,第一次正视马荣的眼睛。
"广州市场有多大,我清楚。"他说,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背后的人想要什么,我也清楚。"
马荣的脸色变了。
"广东西南银行今年发了三笔抵押贷款,全部押在院线资产上。你的金主是银行的副董事长黄启泰,他上个月刚买了南洋橡胶园的股票,手头紧,想从联华这边多抽点血回去填窟窿。"陈砚之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晨报上的天气预报,"股份不变。华东四成,华北三成,华南两成,剩余一成留作核心团队期权。这是死数。"
马荣的脸涨红了,又变白。他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却找不到词。
"但我会给广州一个承诺。"陈砚之没给他插嘴的机会,"联华影业的第一部片子,在广州做华南首映。不是普通的放映,是全明星阵容到场,广和楼那样的排场。票房收入的百分之十五,直接划入华南分公司的账。"
长桌那头,王仲甫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停止了摩挲表带的动作。
"你回去告诉黄启泰,联华不是肥肉,是长线生意。想割肉解馋的,趁早别来。想跟着一起养的,我陈砚之绝不亏待。"
陈砚之说完,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
马荣坐在椅子上,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他带来的那份新文件,原封不动地躺在桌面上,连打开的机会都没有。
王仲甫忽然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刚刚绷紧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砚秋兄好手段。"他说,"我华北这边,没意见。"
陈砚之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三份合约,分别推到三方代表面前。
"签字吧。"
钢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陈砚之签的是华东方的名字。三个字——陈砚之——他写得很快,笔尖连贯地划过"陈"字的左耳旁,一提,一按,最后一捺拖出一个小小的锋尾。这是他二十年前在绍兴学馆里练出来的习惯,改不掉,也没想改。
王仲甫签得比他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字刻进纸里。
马荣是最后一个签的。他的手还在抖,签出来的字歪歪扭扭,"马"字的那一竖甚至偏离了中心线。但他还是签了。
三份合约签完,陈砚之示意郑九如把合约收好。郑九如捧着合约匣子上前,像捧着祖宗牌位一样郑重。
"联华影业,今天正式成立。"陈砚之站起身,"诸位,从今往后,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没有人笑。这句话不好笑,但足够真实。
接下来的人事安排,陈砚之已经在心里排了无数次,此刻流水一样说出来:"蔡楚生任创作部主任,主抓剧本和编导。费穆任艺术顾问,掌总体的风格和调性。孙瑜为导演组组长,负责现场拍摄。创作部的第一个任务,已经在桌子上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稿,封面印着三个字:渔光曲。
"这是我们的第一部片子。"陈砚之说,"讲的是浙东渔民的生计,反映普通中国人的生活。没有公子小姐,没有鸳鸯蝴蝶,只有船、网、鱼,和靠天吃饭的人。"
王仲甫挑了挑眉:"这样的片子,观众买账吗?"
"观众买不买账,取决于我们让他们看到什么。"陈砚之把文稿推到桌子中央,"上海滩的老百姓,每天挤电车、吃阳春面、为孩子学费发愁。他们走进电影院,想看的不是离自己十万八千里的富贵梦,是能在银幕上找到自己影子的故事。"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
"《渔光曲》,就是要让渔民看见自己的船,让工人看见自己的车间,让每个人都在黑暗里看见一盏灯。"
蔡楚生从座位上站起来。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广东人,个子不高,眉眼间带着股倔强的劲头。他在上海的电影圈里摸爬滚打五六年,从片场杂工做到编剧,吃过苦,也受过气。
"陈老板,"他说,"这剧本我看过。我接。"
费穆也站了起来。他是苏州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艺术方面的事,我来。"
孙瑜最后站起,年轻,意气风发:"导演组随时待命。"
陈砚之看着这三个人。蔡楚生的韧,费穆的稳,孙瑜的锐。三种不同的锋芒,被他收进同一把鞘里。这把鞘,叫联华影业。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签约结束后,陈砚之送走了三方代表。
王仲甫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砚秋兄,北平那边有消息吗?"
"什么消息?"
"没什么。"王仲甫笑了笑,"只是听说,广和楼九月有个大戏,梅老板的《霸王别姬》。若是有空,不妨去看看。"
陈砚之点点头,没追问。
回到包间时,郑九如正在收拾桌上的茶杯。他看见陈砚之进来,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北平寄来的,今早到的。"
信封是淡青色的,没有印花,纸质厚实。陈砚之接过,翻到正面,看见落款处的两个字:曼青。
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纸上是工整的小楷,一笔一划都透着规矩:
"诚邀陈老板拨冗莅临,一赏《霸王别姬》。广和楼,九月。"
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这短短一行字,和信封上的两个字。像是一道从北方飘来的风,带着京城特有的干燥气息,落在他手里。
陈砚之把信笺折好,放回信封。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南京路上的车水马龙。六月的天,太阳正毒,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和街边小吃摊的油烟味。
他想起上一次见她,是在广和楼的后台。她刚卸了虞姬的妆,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旗袍,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把牛角梳。她从镜子里看着他,眼神冷锐,像是要从人皮底下看出骨头来。
"陈老板,你知道唱戏讲究什么吗?"她说,"讲究'入戏'和'出戏'。入了戏,你就是那个人。出了戏,你还是你。"
她顿了顿,目光透过镜子直直地看进他眼里:"你是那半个不说话的。但你说话了。"
临走时,她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框,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眼睛里有故事。不是生意人的故事。"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涟漪至今未平。
陈砚之把信封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贴着心跳的位置。他转身走出包间,脚步比来时快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