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元年二月十五,锦衣司值房的灯又燃到了三更。
陆沉面前摊着三份密报。最上面一份是影蝉从广西桂平发回的七日急报:金田起事后,洪秀全自称天王,冯云山为南王,萧朝贵为西王,韦昌辉为北王,杨秀清为东王,石达开为翼王,五王并立,号令已行于乡里,裹挟流民、烧毁县衙、开仓放粮,半月之内连破桂平、平南、贵县、武宣四县,广西提督向荣已退守浔州府城,闭城待援。
第二份是外蝉从广州发回的密报:桂平乱民手中火铳来源已初步查明,是广州十三行一家姓伍的商行,以贩运洋货为名,将一百余杆英制燧发枪和数千斤火药夹藏在桐油桶中,经西江水路运入广西。但伍姓商行不过是个白手套,账目上的银两走向,最终指向一笔来自京城某王府的中转银子。
第三份是锦衣司刑狱曹从刑部旧档中翻出的线索:去年秋审,湖南新宁县有个被革职的举人,名叫李沅发,因聚众抗租被判流徙,但案卷里有一句不起眼的注语——“其人有同党,名洪大全,桂平人氏,在逃未获。”这份旧档与桂平乱局勾连起来,那条从湘南到桂西的会党脉络,便隐约浮现了。
陆沉把三份密报看完,按着次序排好,搁在案角。他伸手压了压眉心,一缕倦意从骨缝里泛起来,但他没有停。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京城一路向南划过,落在桂平的位置上,钉住,不再动。
金田已经起事,历史提前了十五年,但起事的路径比他预想的更清楚。那么快的破县速度,那么精的火器配备,绝不仅仅是一群饥民能捣鼓出来的,背后有银子,有人,有洋货通道,还有朝中那只看不见的手。载垣、端华一系,一再压住广西军报,先是调换折子,后是主张“不必另派钦差”。这些动作在他这双锦衣司的眼睛里,已经不只是怠慢军务的昏聩,更像是……
他没有把最后那个念头补完,门外响起三下轻叩。石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爷,三阿哥府上递来的。”陆沉接过信,没有急着拆封。三阿哥奕继,是道光已故皇后的儿子,早年因军机处一桩旧案被打压,如今软禁在宫外府中,不问朝事,但此人的脑子从来没有锈住。陆沉拆开信,纸上只有二十余字,字迹端正谨严:“金田乱起,匪患在州,不在县。广西布政使刘昺,与载垣之弟载龄有姻亲。此线可查。”
陆沉将信纸凑近灯焰,看着它卷曲、发黑、化为灰烬。他收回目光,取出一张新纸,提笔写下一道密令:“内廷锦衣司第三曹,查广西布政使刘昺,与其京城亲友之银钱往来。限半月回信。”写完后交给石头,又在第二张纸上写:“外蝉,盯紧广州十三行伍姓洋商,凡出入商馆之华人,一年内全部截档。”这是他接手锦衣司以来,第一次同时向南方的官、商两线撒出网。刀已经开刃,现在他要用这把刀,把乱局背后那些人,一个一个从暗处刮出来。
三日之后,早朝。
广西提督向荣的八百里加急又至,这一次措辞已近乎哀告:“贼势浩大,分数路而出,浔州兵少,请速发京营劲旅,或有剿平之望。”咸丰将折子掷在御案上,沉着脸没有说话。朝堂上一片沉默,载垣出列,开口仍是老调:贼势虽大,然绿营集兵后足以围剿,京营不可轻动,以免京师空虚。
这番话刚落,陆沉在御座侧后轻轻迈出一步,袍角微动。他没有出列,只是对着咸丰的侧影,不着痕迹地微微点头。咸丰看在眼里,开口叫住了正要退回班列的载垣:“载垣,你说绿营足以围剿,可向荣守浔州连失四县,你叫他从哪调兵,又从哪凑饷?”载垣微微一滞,躬身道:“皇上,广西本省绿营一万二千人,再加湘、粤两省协兵,合计不下两万,若由钦差大臣统一调度,未必不能制贼。”他的声音依然沉稳,但陆沉听得出他话里的退意。
“调动两省协兵,需要多久?”咸丰没有放过他,紧追一句,“从调兵到就位,少说也要两个月。两个月后,金田贼众会等着你围剿吗?”殿上更静了。咸丰看了陆沉一眼,道:“陆安,你说。”
陆沉出列跪禀:“皇上,奴才已遣人查明,金田贼众手中之火铳火药,系由广州洋行私贩而入,数额不小。以贼匪之装备,绿营凭刀矛与之相抗,胜算不大。奴才以为,宜火速调集京营精锐三千,携大炮火器,沿运河南下,直抵浔州;同时从湖南、广东各抽调营兵两千,三路合围。另在浔州以西、柳州以南设卡断其退路,不使其窜入山林。”
这是陆沉第一次在朝堂上公开谈及兵事,而且出手便是全套的剿匪方略,连行军路线、兵力配置、作战目标都说得清清楚楚,比军机处拟的条陈还要细。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一个太监,立于朝堂之上,侃侃而谈兵略,这在前明厂卫都未曾有过。
载垣脸色微沉,却没有当场反驳,只是拱手道:“皇上,陆安所言虽有理,然兵者国之大器,不宜由内臣轻议。”咸丰目光迥然:“内臣是朕简拔的,他搜来的情报是朕亲眼看过抄件,连贼匪手里有洋货火器都查得明白。你军机大臣连这些都不知道,是没想到,还是不愿想到?”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犹如有刺。载垣脸上一阵白一阵青,终于没有再多说,只垂首道:“皇上圣明。”咸丰不再看他,转对军机处:“拟旨,著钦差大臣李星沅驰赴广西,督湘、桂、粤三省绿营会剿;另调京营火器兵三千,由僧格林沁选派得力将领统带,随同前往,听候调遣。所有兵饷、火器、粮草调拨,内廷锦衣司协同军机处办理。”
这道旨意有两条最不同寻常之处:其一,钦差之下有京营火器兵随行,等于是用中央禁旅压制地方绿营的消极观望;其二,锦衣司协办军务,等于是把手伸进兵饷、火器调拨的盘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