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锋池的黑水在身后归于死寂。苏牧甩了甩袖口并不存在的积水，那截断刃贴着手腕的皮肤，传来一阵阵令人心安的凉意。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唤了两声，在这空旷的后院里显得格外突兀。人是铁，饭是钢，杀人之前得喝汤。镇妖司的伙房这会儿还没熄火，给夜巡的校尉和这帮处理脏活的杂役留着夜宵。苏牧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槛，一股子红烧肉的香气混杂着陈年老醋的酸味扑面而来，瞬间勾起了五脏庙的造反。原本嘈杂的伙房，在他踏入的那一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骤然一静。紧接着，是桌椅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晦气。”“离远点，一股子尸臭味，还让不让人吃饭了？”几个正扒拉饭菜的杂役捂着鼻子，像躲瘟神一样往角落里缩。苏牧视若无睹，这具身体的原主在镇妖司就是个透明的小透明，谁都能踩两脚的烂泥。如今接管了这具身体，倒是省去了不少社交的麻烦。他径直走到打饭的窗口。负责打饭的伙夫看都没看他，随手要把剩下的半盆泔水往桶里倒。“劳驾，来份红烧肉，再加两个馒头。”苏牧敲了敲木台。伙夫动作一顿，抬起眼皮，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红烧肉？那是给校尉大人留的。你这种只有半条命还在阳间的倒霉鬼，配吃肉？”话音未落，一只穿着皂靴的脚横空插了进来，狠狠踹在苏牧旁边的长凳上。“啪！”凳子翻滚着撞上墙壁，木屑飞溅。苏牧偏头，看到了那张满脸麻子的脸。李麻子，王管事的头号狗腿，平日里最喜欢欺压原主，以此来找那点可怜的存在感。李麻子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歪着嘴，一脸横肉都在抖动：“苏牧，你还有心思吃饭？我要是你，现在就该去找块风水好的地儿把自个儿埋了。别死在司里，脏了爷们的眼。”周围传来几声不怀好意的哄笑。李麻子见苏牧不说话，更是来劲，手腕一抖，那碗滚烫的肉汤“哗啦”一声泼在苏牧脚边，溅起的油汤弄脏了他的布鞋。“哎哟，手滑了。”李麻子故作惊讶，随即狞笑道，“想吃？舔干净啊。这地上的汤，配你这身尸臭味，正合适。”空气有些凝固。角落里，正在抽旱烟的老捕头刘瘸子磕了磕烟斗，眯着眼往这边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本来要伸出去夹菜的筷子收了回来。苏牧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的油渍，又抬头看了看李麻子那张欠揍的脸。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他甚至有点想笑。这就是所谓的反派龙套吗？业务能力也太熟练了，如果不配合表演一下，简直对不起这一碗浪费的肉汤。“李哥说笑了。”苏牧嘴角上扬，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不过，我看李哥印堂发黑，眼神飘忽，最近是不是……那个有些太频繁了？”李麻子一愣：“哪个？”苏牧没有回答。他在等这一刻的对视。**【魅惑之眼】，发动。**那一瞬，李麻子的视野变了。原本昏暗油腻的伙房突然变成了粉红色的极乐世界，空气中飘荡着令人迷醉的幽香。而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个浑身尸臭的苏牧，而是一根柱子。不对。在他眼里，那是镇妖司门口那根刷着红漆、粗壮挺拔、充满力量感的顶梁柱！那光泽，那纹理，那完美的圆柱体造型……一种前所未有的燥热从李麻子的小腹直冲天灵盖。那是原始的呼唤，是灵魂的共鸣，是跨越物种的禁忌之恋。“翠花……”李麻子双眼瞬间失去了焦距，面色潮红如血，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下一秒，在全场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李麻子发出一声深情的低吼，猛地扑向了伙房中央那根承重的木柱子。“这么多年……我好想你……”他双手死死环抱住那根充满油污的柱子，脸颊在粗糙的木刺上疯狂摩擦，甚至伸出舌头，动情地在那根柱子上舔了一口。“噗——！”不远处的刘瘸子一口茶水喷出三尺远，呛得连连咳嗽。整个伙房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李麻子粗重的喘息声和衣服摩擦木头的声音在回荡。“李、李哥？”旁边的狗腿子吓傻了，想上去拉，却被李麻子一脚踹开。“别碰她！她是我的！”李麻子怒吼，随即转头对着柱子含情脉脉，“别怕，没人能把我们分开……来，让我亲亲……”说着，他撅起那张长满麻子的嘴，对着柱子就是一顿狂啃，腰部还配合着做出了某种不可描述的律动。那是怎样一副辣眼睛的画面啊。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对着一根柱子行苟且之事，甚至还要解裤腰带。“卧槽！”“这特么是中邪了吧？！”“快！快拉住他！他要把柱子日断了！”伙房瞬间炸了锅，几个胆大的杂役一拥而上，死死按住发情的李麻子。李麻子还在拼命挣扎，嘴里喊着“放开我”、“那是我的真爱”、“我们要生一堆小木头”之类的虎狼之词。苏牧淡定地站在混乱的中心，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他转身，把李麻子那张早已惊掉在桌上的饭票拿了起来，递给还在发呆的伙夫。“两份红烧肉，谢谢。肉要肥点的。”伙夫看着那个抱着柱子痛哭流涕的李麻子，又看了看一脸云淡风轻的苏牧，手里的勺子抖了三抖，最后盛了满满一碗肉递过去，连手都不敢碰到苏牧的碗沿。这小子……邪门。角落里，刘瘸子重新点燃了旱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刚才那一瞬，他分明看到那个少年的瞳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转了一下。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夜色如墨。苏牧拎着两个打包的肉馒头，哼着曲儿回到了敛尸房旁边的小破屋。那是专给他们这种处理尸体的杂役住的，阴气重，没人愿意来。他前脚刚关上门，耳朵就微微一动。隔壁院子，那是王管事的住处。虽然隔着两堵墙，但在金身加持的听觉下，那声音清晰得就像是在耳边响起。“霍——霍——”这是磨刀声。很有节奏，一下重过一下。接着是王管事压低的声音，对着谁吩咐道：“麻子那个废物，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疯，脸都让他丢尽了！不等他了，三更动手。那小子在洗锋池肯定发现了什么，不能留。”“处理干净点，就说是被尸气冲撞，暴毙。”“小的明白。”脚步声远去。苏牧坐在床边，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肥得流油的红烧肉。肉质软烂，酱香浓郁，比前世那些预制菜强了百倍。“暴毙？”苏牧咽下嘴里的肉，目光落在桌上那根快燃尽的蜡烛上，“既然你们这么急着投胎，那我就做做好事。”他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积灰的木箱。这是原主用来存放敛尸工具的箱子。里面除了针线、剪刀，还有几瓶用来给尸体防腐去味的药水，以及一大袋用来吸潮的生石灰。前世作为一名也是经常跟瓶瓶罐罐打交道的理科生，苏牧很清楚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防腐液里含有高浓度的甲醛和乙醇，加上生石灰遇水发热……虽然做不出什么高爆炸药，但在这种密闭空间里，制造一个让人瞬间丧失战斗力的“毒气室”绰绰有余。他动作熟练地将几种液体按照比例混合在一个陶罐里，封口处留了一根用油浸过的引线。接着，他推开门，潜入了隔壁的敛尸房。今晚刚送来一具刚死的狐妖尸体，还没来得及入库。狐妖身段修长，即便死了，那张脸依旧带着几分诡异的媚态，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渗人。苏牧没有丝毫畏惧，扛起那具尸体就回了屋。他把尸体摆在正对着门口的椅子上，用几根细线固定住四肢，让它保持着一个极其扭曲且僵硬的姿势——双手前伸，头颅低垂，长发披散下来遮住半张脸。只要门一开，这玩意儿就是最好的开胃菜。布置完这一切，苏牧拍了拍手上的灰。三更的梆子声隐约传来。风停了。那磨刀的声音也不见了。苏牧吹灭了蜡烛。黑暗瞬间吞噬了这间狭小的屋子。他缩身躲在衣柜顶部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握着那截从洗锋池捞出来的断刃，呼吸放缓到了极致，仿佛与这满屋子的死气融为了一体。屋外，枯叶被踩碎的声音响起。很轻，很慢。就像是一条毒蛇正在慢慢游近它的猎物。窗户纸上映出了一个人影，手里提着一把长刀，刀尖还在往下滴着某种液体。门栓被一把薄刃无声地挑开。“吱呀——”老旧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打开了一条缝。月光如水银泻地，顺着门缝钻了进来，正好照在那具低垂着头颅的狐妖尸体上。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站在门口正准备冲进去大开杀戒的黑衣人，动作猛地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