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陆就像拿出了“如朕亲临”的金牌，但曹少钦依旧像只苍蝇一样守在门口，死活不肯让我们进内殿。
“陆千户，咱家再说最后一遍。”曹少钦那张白净的脸上挂着假笑，眼神却像毒蛇，“公主凤体违和，太医嘱咐，需静养。您这刀啊，杀气太重，冲撞了贵人，您担待得起吗？”
陆就像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我知道他在忍。
如果在北镇抚司，他早就一刀砍过去了。但这里是皇宫，是东厂的地盘。
“苏蝉静。”他突然叫我的名字。
“在。”
“你去。”他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扔给我，“拿着这个，就说你是太医院新来的……医女。曹少钦不敢拦太医院的人。”
“那你呢？”
“我在这里喝茶。”陆就像冷笑一声，大马金刀地坐在外殿的椅子上，“我倒要看看，他能拦我到什么时候。”
我接过玉佩，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有些滑稽的太监服，低头向曹少钦走去。
“曹公公，”我学着太监的尖细嗓音，“这位是太医院特派的医女，专门来给公主……‘驱邪’的。”
曹少钦眯起眼睛，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驱邪？”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行啊，既然陆千户这么有心，那就让这位‘医女’进去看看吧。不过——”
他伸出拂尘，挡住了我的去路。
“只能一个人。而且，只能看，不能碰。”
我点了点头，转身向内殿走去。
身后，我听到了陆就像茶杯落地的声音。
他在警告我。
但我没有回头。
穿过长长的回廊，越往里走，那股茉莉花的香味就越浓。
直到我来到一扇雕花的木门前。
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一阵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但这气味之下，还隐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臭。
那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这是一间画室。
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画。
但这不是普通的画室，这里是地狱。
画架上，画布上，全是扭曲的人形。
有的长着鱼头，人身蛇尾；有的身上爬满了触手，触手末端长着人脸；有的脸是一张巨大的嘴，嘴里长满了细密的尖牙。
画风癫狂，色彩阴郁，充满了令人不安的邪异感。
“公主以前，最爱画花鸟山水，最是清雅。”
一个温润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猛地回头。
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很憔悴，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如纸。但他身上的气质依旧优雅，像是一块温润的玉。
他是沈清，永宁公主的驸马。
“沈公子。”我行了个礼，“我是……太医院的医女。”
“我知道。”沈清苦笑一声，“陆千户的人，对吧？”
他走进画室，目光扫过那些疯狂的画作，眼中充满了痛苦。
“自从那晚之后，她就变了。”他轻声说，“她把自己关在这里，不吃不喝，只是画。画这些……可怕的东西。”
“那晚？”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是哪晚？”
“就是小桃子死的那晚。”沈清走到一幅画前，手指轻轻抚过画布，“那天晚上，公主说她在御花园里看到了……‘神’。”
“神？”
“对。”沈清转过头，看着我，“她说，神没有脸。神只有一张皮。”
我心头一跳。
“沈公子，能让我看看公主吗？”
沈清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她在里面。”
他指了指画室最里面的那扇门。
“但她……不想见人。你只能远远地看。”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里没有点灯。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房间中央的一个背影上。
那是一个穿着华服的女子。
她背对着我，坐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
她的头发很长，像黑色的瀑布一样垂在身后。
她在梳头。
一下，两下，三下。
动作机械而僵硬。
“公主？”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她没有回应。
只是梳头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我慢慢走近。
随着距离的拉近，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茉莉花香，也不是尸臭。
而是一种……**生肉**的味道。
就像是在菜市场里，刚切开的猪肉。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通灵触发。
这一次，意念清晰无比。
【镜子里……不是我……】
【它在看着我……它在模仿我……】
【好痒……皮好痒……要裂开了……】
我抬起头，看向那面铜镜。
镜子里，映出了公主的背影。
但那个背影……没有脸。
镜子中央，应该映出公主面容的地方，是一片光滑如镜的平面。
没有五官，没有眼睛，没有嘴。
只有一张……**空白的皮**。
突然，镜子里的那个“东西”动了。
它缓缓转过头，对着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其诡异，像是有人用手指硬生生把皮扯开，露出下面鲜红的肉。
【嘻嘻……你也来了……】
【你的皮……看起来很嫩……】
“啊！”
我吓得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花瓶。
“砰！”
花瓶碎裂的声音惊动了外面的沈清。
“怎么了？”
沈清冲了进来。
就在他进来的瞬间，那个背对着我们的“公主”突然动了。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快得像是一只蜘蛛。
她转过身。
我看到的……不是永宁公主。
那是一张……**画出来的脸**。
五官精致，眉眼如画，但那是平面的。
就像是一张人皮面具，被人贴在了一个没有脸的怪物身上。
“沈清……”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她抬起手，指向沈清。
那只手……没有骨头。
软塌塌地垂下来，像是一条湿透的毛巾。
“公主！”沈清惊恐地大喊，“你怎么了？”
“我不是公主。”
那个“东西”笑了。
她的脸开始扭曲，那张画出来的五官开始融化，像蜡一样流下来。
露出了下面……青灰色的、长满鳞片的皮肤。
“我是……神的新娘。”
她猛地扑向沈清。
“小心！”
我大喊一声，手中的银针飞射而出。
“噗嗤！”
银针扎进了她的肩膀。
但她没有痛觉，只是转过头，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我。
【又是你……那个录事……】
【你的皮……我要你的皮……】
“跑！”
我一把拉住沈清，向门外冲去。
“陆就像！救命！”
我们冲出画室，穿过回廊。
身后，那个“东西”在疯狂地追赶。
她的四肢扭曲，像蜘蛛一样在墙壁上爬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沈清！到底怎么回事！”我一边跑一边问。
“我不知道！”沈清哭喊着，“那天晚上……她去了御花园，回来后就变了！她说她看到了神，神给了她永生……”
“蠢货！”我骂道，“那是寄生！她被那个剥皮怪物寄生了！”
我们冲出内殿，来到外殿。
陆就像正坐在椅子上喝茶，听到动静，猛地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
“杀了她！”我指着内殿的门口，“她不是公主！”
话音未落，那个“东西”从门里冲了出来。
她穿着华丽的宫装，但衣服已经被撑破。
她的脸已经完全融化，露出了一张巨大的、裂开到耳根的嘴。
“嘻嘻……陆千户……”
她看着陆就像，眼中充满了贪婪。
“你的骨头……很硬……适合做我的法器……”
“找死！”
陆就像怒吼一声，绣春刀出鞘。
“铛！”
刀锋砍在她的脖子上，却像是砍在了橡胶上，被弹了回来。
“没用的……”她嬉笑着，“我是神的新娘……凡铁伤不了我……”
她猛地挥动手臂。
那条没有骨头的手臂，像鞭子一样抽向陆就像。
“小心！”
我冲过去，一把推开陆就像。
“砰！”
我被抽中胸口，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苏蝉静！”
陆就像扶起我，眼中充满了血丝。
“别管我……”我吐出一口鲜血，“她的弱点……在镜子里……”
“镜子？”
“对……”我指着那个“东西”背后的铜镜，“她的本体……在镜子里……”
陆就像看着我，又看了看那个“东西”。
突然，他笑了。
“好。”
他把刀扔在地上。
“既然刀没用，那就用拳头。”
他脱下飞鱼服，露出里面精壮的上身。
他的左臂上，那道青黑色的伤口正在发光。
“你不是想要我的骨头吗？”
他看着那个“东西”，眼中充满了疯狂。
“那就来拿啊！”
他猛地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用刀。
他用那只被“浊气”感染的左臂，狠狠地抓住了那个“东西”的头。
“啊——！”
那个“东西”惨叫一声。
陆就像的左臂上，冒出了黑色的烟雾。
“既然我是怪物，”他狞笑着，“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怪物！”
他用力一扯。
“撕拉——”
那张画出来的脸，被他硬生生地扯了下来。
露出了下面……一张正在蠕动的、巨大的肉块。
“去死吧！”
陆就像一拳砸在那团肉块上。
“砰！”
肉块炸开，绿色的汁液喷溅了一地。
那个“东西”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
陆就像站在尸体旁，大口喘息。
他的左臂已经变成了完全的黑色，像是一块铁。
“陆就像……”我挣扎着站起来。
“我没事。”他转过头，看着我，“你怎么样？”
“我没事。”我摇了摇头，“但是……”
我指着地上的那张脸。
那张画出来的脸，正在慢慢融化。
最后，变成了一张空白的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游戏结束。】
【下一关……开始。】
我看陆就像。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窗外，雷声滚滚。
一场更大的暴风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