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但北镇抚司的密室里，依旧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阴冷。
陆就像一夜未眠。他坐在那张堆满卷宗的桌前，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比窗外的白墙还要苍白几分。
听到我进来的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将一份刚到的密报重重地拍在桌上。
“昨夜，宫中出事了。”
我心头一紧，走过去拿起密报。
“永宁公主的贴身侍女，名叫小桃子的，在公主寝宫外的御花园里被人发现了。”陆就像的声音低沉，“发现时，只剩下一具骨架。”
“剥皮凶手？”我皱眉。
“不是。”陆就像摇头，眼神凝重得可怕，“如果是那个怪物，尸体应该被剥得干干净净。但这个侍女……皮还在，衣服也在，甚至连脸上的妆容都完好无损。”
他伸出手，翻开了密报附带的那张尸检图。
那一瞬间，我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图上，侍女的骨骼被描绘得极其精细。但诡异的是，每一根骨头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而且……是中空的。
就像是一截截干枯的竹管，被人用某种手段，把里面的骨髓、骨血，甚至是生命的精华，全部抽干了。
“骨髓、骨血，全被吸干了。”陆就像指着那根大腿骨的剖面图，“仵作说，这骨头轻得像泡沫，一捏就碎。现场没有挣扎，没有血迹，她就像是……自己站着，然后在一瞬间被抽成了人干。”
“吸干骨髓……”我喃喃自语，“这和南洋那个岛上的……”
“一样。”陆就像接过了我的话，“都是‘神’的手段。”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
“但这手段比那个剥皮怪物更高明。那个怪物还在用蛮力剥皮，而这个……已经学会了‘吸髓’。它在进化。”
“能让我去看看尸体吗？”我问。
“不必了。”陆就像转过身，将另一份卷宗推到我面前，“尸体已经被东厂的人抢走了。曹少钦那个老东西，动作比我们还快。”
“东厂？”我心头一沉。
“没错。”陆就像冷笑，“看来，宫里的那位‘老祖宗’，也坐不住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卷宗。
“这是永宁公主近一个月的起居注。陛下震怒，责令锦衣卫彻查。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公主受了惊吓，闭门不见任何人。除了她的驸马沈玉容，没人能靠近她。”
“沈玉容？”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那个新科状元？”
“对。”陆就像点头，“沈玉容，寒门出身，才华横溢，半年前高中状元，被陛下招为驸马。可以说是京城里最风光的男人。”
“但他也是个废物。”陆就像不屑地哼了一声，“昨晚事发后，他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
我翻开卷宗。
里面夹着一张画像。
那是永宁公主的自画像。
画中的女子，年方二八，身穿宫装，坐在御花园的牡丹花丛中。她眉眼如画，肌肤胜雪，确实担得起“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
但不知为何，看着这幅画，我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画中的公主，眼神虽然温柔，但嘴角却挂着一丝极其僵硬的微笑。那笑容不像是开心的笑，更像是……**被线提着的木偶**。
而且，她的脸色太苍白了。那种苍白不是病态，而是一种……**死气**。
我的目光落在画像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画中人的眼睛。
通灵触发。
瞬间，一股微弱、扭曲的意念传来。
那不是侍女的，而是画像主人——永宁公主残留的情绪。
【冷……好冷……】
【皮囊之下，是什么在蠕动？】
【它在吃……它在吃我的骨头……】
【救我……谁来救救我……】
那声音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像是一只被困在深渊里的小兽。
“啊！”
我猛地抽回手，画像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
“怎么了？”陆就像眼疾手快地扶住我，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你又看见了什么？”
“公主……”我大口喘息，声音发颤，“她不对劲。她的画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她在求救。”我捡起地上的画像，死死盯着那双画出来的眼睛，“她说‘皮囊之下，有东西在蠕动’。陆就像，你还记得那个剥皮怪物说的话吗？”
“什么话？”
“它说‘要洗干净’，要‘换皮’。”我抬起头，看着陆就像，“那个怪物不是在杀人，它是在找‘容器’。它剥皮，是为了把皮套在自己身上。而现在……它找到了一个更好的容器。”
“永宁公主？”陆就像瞳孔一缩。
“对。”我肯定地说，“公主是皇室血脉，又是极阴之体（八字纯阴），对于那种邪物来说，她是完美的寄生体。那个侍女……只是被吸干了骨髓，用来喂养公主体内的‘东西’。”
陆就像沉默了。
他看着那幅画像，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你是说，永宁公主已经被……寄生了？”
“还没有完全。”我摇了摇头，“她还在挣扎。她画这幅画，就是为了留下线索。她在告诉我们，她还没死，但快被吞噬了。”
“该死！”
陆就像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如果是这样，那沈玉容就有很大的嫌疑。”他沉声道，“作为驸马，他是唯一能日夜接触公主的人。如果公主被寄生，他不可能不知道。”
“或者……”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就是那个‘帮凶’。”
“走！”
陆就像抓起桌上的绣春刀。
“去哪？”
“进宫。”他沉声道，“不管沈玉容是不是帮凶，也不管曹少钦怎么阻挠。既然知道了公主有危险，我就不能坐视不管。”
“可是没有手令，锦衣卫不能擅入后宫。”我提醒道。
“我有。”陆就像从怀里掏出一块金色的令牌，“这是陛下给我的‘如朕亲临’金牌。只要是为了查案，我可以先斩后奏。”
他看着我，眼神坚定。
“苏蝉静，你跟我去。”
“我？”我指了指自己，“我是外官，进不了宫。”
“你可以。”陆就像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太监的衣服，扔给我，“换上。就说你是我的贴身随侍，专门负责验尸的。”
“太监？”我看着那套衣服，嘴角抽搐，“陆大人，你这报复心也太强了吧？”
“少废话。”陆就像催促道，“不想被曹少钦那个老东西抢先，就快点。”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接过衣服。
……
半个时辰后。
一辆黑色的马车驶出了北镇抚司的大门，向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内。
我穿着一身宽大的太监服，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粉，看起来像个还没长开的小太监。
陆就像坐在我对面，正在擦拭他的刀。
“苏蝉静。”他突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看着刀锋上的倒影，“如果在宫里，你发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比如……皇室内部的丑闻。”
“你是说，公主和沈玉容的事？”
陆就像点了点头。
“那又怎样？”我冷笑一声，“这世道，丑闻还少吗？只要能把那个‘东西’挖出来，就算是天塌下来，我也敢给它捅个窟窿。”
陆就像看着我，突然笑了。
“好。”
他把刀收回鞘中。
“那就让我们一起，把这皇宫的天，捅个窟窿。”
马车停在皇宫的侧门——东华门。
守门的侍卫看到陆就像的令牌，立刻恭敬地放行。
我们穿过长长的甬道，向着公主居住的长乐宫走去。
一路上，我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强大的阴气。
那阴气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地方，而是……**无处不在**。
仿佛整座皇宫，都笼罩在一个巨大的阴影之下。
“小心。”陆就像低声提醒，“这里的‘脏东西’，比天牢还要多。”
“我知道。”我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银针。
“而且……”他看着前方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我们要找的人，可能已经在那里等我们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长乐宫的门口，站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
他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眼神阴鸷。
正是东厂提督，曹少钦。
“陆千户，”曹少钦皮笑肉不笑地说，“咱家等你很久了。”
“曹公公，”陆就像冷笑，“怎么？东厂的手，伸到锦衣卫的案子里来了？”
“咱家也是为了陛下分忧。”曹少钦挥了挥拂尘，“公主受惊，不宜见客。陆千户还是请回吧。”
“请回？”陆就像按着刀柄，“如果我说，我是来救公主的呢？”
“救公主？”曹少钦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公主好得很。倒是陆千户，若是再往前一步，咱家就只能把你当成刺客了。”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我看着曹少钦，突然发现，他的拂尘上，挂着一串新的珠子。
那珠子是白色的，像骨头做的。
而且，那珠子上散发着一股熟悉的香味。
茉莉花香。
“陆就像，”我拉住他的衣袖，低声说，“别冲动。他的拂尘……有问题。”
陆就像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好。”他松开刀柄，“既然曹公公这么说，那我们就改日再来。”
他转身，带着我向外走去。
但在转身的瞬间，我听到曹少钦在我身后，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苏录事，你的通灵之术，真是让人羡慕啊。”
我浑身一僵。
他知道了。
他不仅知道了我的秘密，还在监视我。
“走。”陆就像拉着我，快步走出了东华门。
直到上了马车，他才沉声问道：“怎么了？”
“他知道了。”我颤抖着说，“曹少钦知道我能通灵。”
“知道就知道。”陆就像不屑地哼了一声，“正好，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
“对。”陆就像看着窗外，“既然他想看戏，那我们就给他演一出大戏。”
他转过头，看着我。
“苏蝉静，今晚，我们去长乐宫。”
“夜闯皇宫？”
“对。”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既然白天进不去，那我们就晚上去。去会会那个……住在公主皮囊下的‘东西’。”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
而在皇宫的深处，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我们。
【猎物……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