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越来越大，仿佛天河倒灌，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污秽都冲刷干净。
城南赵府的朱门高墙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大红灯笼在风雨中摇曳，映得那“赵府”二字像两张滴血的脸。
今晚是赵家公子的满月宴。
即便下着暴雨，赵府内依然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推杯换盏的喧闹声透过高墙传出，与这阴冷的雨夜格格不入。
我和陆就像蹲在赵府对面的一处废弃戏台的屋檐下。
这里视野开阔，正好能俯瞰整个赵府的后院——那是内眷居住的地方，也是婴儿房所在的位置。
陆就像披着一件黑色的蓑衣，斗笠压得很低，整个人隐在黑暗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他手中的绣春刀没有出鞘，但拇指一直抵在刀镡上，那是随时准备暴起杀人的姿态。
“苏蝉静。”他突然开口，声音被雨声切割得有些破碎。
“嗯？”
“你怕鬼吗？”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滴落，打在他坚毅的侧脸上。他的眼神很冷，像这漫天的雨丝，但我却在那冷意背后，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孤独。
我想起了天牢里那些独自面对的夜晚，想起了那些在黑暗中向我伸出的枯手，想起了沈廷玉死前那双绝望的眼睛。
“怕。”我诚实地说，声音很轻，“但我更怕的，是这世间的黑暗，真的能把人吞噬。”
陆就像沉默了片刻，突然低笑了一声。
“吞噬？”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那就把黑暗切开。只要切得够快，光就能照进来。”
就在这时，我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通灵预警。
一股极其强烈的、充满了贪婪与饥渴的意念，像一把尖刀刺入了我的脑海。
【嫩……好嫩……干净的皮……】
那声音来自赵府的后院。
“它来了。”我脸色一变，“在后院！快！”
话音未落，赵府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婴儿啼哭。
“哇——！”
那哭声尖锐刺耳，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但在半空中却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断了脖子。
“动手！”
陆就像低喝一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他脚下的青瓦被踩得粉碎，身形在雨幕中拉出一道黑色的残影，直接翻过了两丈高的围墙。
我也紧随其后，咬破舌尖，强提一口气，冲入了茫茫雨幕。
赵府内一片死寂。
刚才还喧闹的宴席此刻鸦雀无声，宾客们似乎都被某种无形的恐惧震慑住了，或者……他们已经不再是“人”了。
我们穿过回廊，直奔婴儿房。
婴儿房的门大开着，里面的烛火已经被风吹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闪电，偶尔照亮屋内的陈设。
在惨白的电光下，我看到了那个“人”。
它背对着我们，站在摇篮边。
它身上穿着赵家管事的衣服，但此刻，那件衣服已经被撑得爆裂开来。
一张完整的人皮，正从它身上缓缓滑落。
那场面极其恶心——就像是一条蛇在蜕皮，又像是一件湿透的床单从身上剥离。
那张人皮软塌塌地垂在脚边，露出了下面那具令人作呕的真身。
它的皮肤呈现出病态的青灰色，上面布满了类似鱼鳞的角质层，在闪电的照耀下泛着黏腻的光泽。它的四肢细长，关节反向弯曲，手指像是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
它怀里抱着那个刚满月的婴儿。
婴儿已经不哭了，脸色青紫，显然是被吓晕了过去。
怪物正低着头，用那长满倒刺的舌头，贪婪地舔舐着婴儿娇嫩的皮肤。它试图将自己刚刚剥下来的那张人皮，往婴儿身上裹。
“乖……穿上……就不脏了……”
它发出含糊不清的低语，声音像是两块湿木头在摩擦。
“住手！”
陆就像的怒吼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响。
他手中的绣春刀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带着破空的尖啸，狠狠劈向怪物的后颈。
这一刀，没有任何保留，是奔着斩首去的。
但怪物的反应快得惊人。
在刀锋即将临体的瞬间，它猛地转身。
“噗嗤！”
刀锋切入了它的肩膀，却像是砍在了一根老藤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怪物并没有惨叫，反而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嬉笑。
“嘻嘻……好快的刀……”
它背后的皮肤突然裂开，数条章鱼般的触手带着腥臭的黏液，像毒蛇出洞一般，狠狠抽向陆就像！
那些触手末端长着吸盘，每一个吸盘里都有一只细小的眼睛。
“小心！它背后有眼！”我大喊。
因为我“看见”了。
通灵触发。
在我的视野里，那些触手并不是单纯的攻击武器。在触手的根部，藏着一只布满血丝的巨大眼球——那是它真正的视觉器官，也是它全身唯一的弱点！
那只眼球正死死盯着陆就像，瞳孔中倒映着陆就像惊恐的脸。
陆就像不愧是百战余生的锦衣卫千户。
他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身，手中的绣春刀在触手的缝隙间穿梭。
“铛！铛！铛！”
火星四溅。
他格开了两条触手，但第三条触手还是扫中了他的胸口。
“砰！”
陆就像整个人被抽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陆就像！”我惊呼。
“别过来！”
陆就像吐出一口鲜血，但他没有倒下。他借着撞击的力道，双脚在墙上一蹬，整个人再次弹起。
这一次，他没有攻击怪物的身体，而是将手中的绣春刀当成了标枪，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掷了出去！
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目标——那只巨大的眼球！
“噗嗤！”
精准命中！
绿色的汁液喷溅了一地，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怪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那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
它疯狂地扭动起来，巨大的身躯撞碎了身后的窗户。
“该死！”
陆就像拔出插在眼球上的刀，想要追击。
但怪物已经撞破窗户，像一条巨大的青鱼，直接跃入了外面的雨夜中。
它消失在茫茫的雨幕里，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别追了。”
我拦住想要跳窗的陆就像。
“为什么？”他喘着粗气，胸口被触手扫中的地方已经一片淤青，“让它跑了，还会害人！”
“它跑不了。”我指着地上的那滩黏液，“它受了重伤，那只眼睛是它的‘灵视’，瞎了这只眼，它在雨夜里就是瞎子。”
我蹲下身，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撒在黏液上。
“这是‘追魂粉’，沾在它的伤口上，不管它跑到哪，我都能感应到。”
陆就像看着我熟练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做我们这行的，总得留点后手。”我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粉末，“而且，我知道它要去哪。”
“去哪？”
“下水道。”我指着窗外，“它刚才说‘脏’，它觉得自己脏。它需要找一个最脏的地方，把自己洗干净，然后……换一张新的皮。”
陆就像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京城最大的下水道出口，在城西的乱葬岗。”
“没错。”我点了点头，“那里阴气最重，是它疗伤的最佳场所。”
“走！”
陆就像捡起地上的绣春刀，刀锋上沾满了绿色的汁液。
“这次，我要把它剁成肉泥。”
我们冲出赵府。
雨还在下，而且越下越大。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冲刷石板的声音。
但我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雨夜下，一场更加残酷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它是猎物，也是猎手。
而我们，是送葬人。
“苏蝉静。”
奔跑中，陆就像突然开口。
“嗯？”
“刚才……谢谢提醒。”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们是搭档，不是吗？”
陆就像没有说话，但他握刀的手更紧了。
两道身影在雨夜中疾驰，向着城西的乱葬岗狂奔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的阴影里，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有趣……真有趣……】
【这样的猎物，才配成为‘神’的容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