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的诏狱,比天牢更像地狱。
如果说天牢是关押凡人的地方,那么这里就是关押“怪物”的笼子。
马车在雨夜中疾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泞。我坐在车厢角落,手里紧紧抓着我的药箱。对面的陆就像一言不发,他正在用一块白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把绣春刀。
“滋啦——滋啦——”
布匹摩擦刀锋的声音,在死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没有看我,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张网,将我笼罩其中。他在评估我,像一只猎鹰在评估一只突然开口说话的兔子。
“苏蝉静。”他突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
“在。”
“在天牢的时候,你说墙皮底下有东西。”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皮,“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我重复了之前的谎言,“沈廷玉死前一直在抓墙,指甲缝里全是朱砂和墙灰。正常人求死会撞墙,但他是在‘抠’墙。这说明,墙里有他恐惧的东西,或者是……他想释放的东西。”
陆就像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没有任何温度。
“你胆子很大。”他说,“在北镇抚司,撒谎是要被拔舌头的。”
“我没撒谎。”我直视他的眼睛,“我只是在用我知道的方式,解释那些解释不了的事。”
马车猛地停下。
“到了。”
陆就像推开车门,率先跳了下去。
外面的雨更大了。
北镇抚司的大门像一张巨兽的嘴,黑洞洞地张开着。门口站着两排锦衣卫,他们穿着黑色的雨衣,手持长刀,像雕塑一样纹丝不动。
我走下马车,脚踩在青石板上,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里的空气和天牢不同。天牢是腐臭,而这里,是**血腥**。
那种陈年的、渗入骨髓的血腥味,仿佛每一块砖石都吸饱了人血。
“带路。”陆就像甩下一句话,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我紧随其后。
穿过长长的甬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牢房。但我没有听到犯人的哀嚎,只听到一种奇怪的、低沉的吟唱声。
“嗡……嗡……”
像是无数只苍蝇在耳边盘旋,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我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通灵预警。
这里的怨气太重了。重到连空气都变得粘稠。
“别看,别听。”陆就像突然回头,低声警告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
他并没有停下脚步,但我知道,这句话是对我说的。
他察觉到了我的异样?还是说,他也听到了那些声音?
我们来到了一间密室前。
门口站着四个百户,见到陆就像,立刻抱拳行礼:“千户!”
“情况怎么样?”陆就像问。
“还在动。”为首的百户脸色很难看,“但是……不动了。”
“死了?”
“不,”百户咽了口唾沫,“是‘熟’了。”
我听得一头雾水,但陆就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开门。”
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密室里点着几十根儿臂粗的蜡烛,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房间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玄铁箱子——那是专门用来镇压邪祟的“镇魔箱”。
此刻,那个箱子正在……**呼吸**。
箱子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像是人的皮肤在出汗。箱子的缝隙里,渗出了一种粉红色的雾气,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这是……”我捂住口鼻,“尸气?”
“不,”陆就像拔出绣春刀,一步步逼近箱子,“这是‘蜕皮’的味道。”
突然,箱子发出一声巨响。
“砰!”
箱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飞,重重地砸在地上。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撞进了一个坚硬的怀抱。
陆就像一只手揽住我的腰,将我护在身后,另一只手的绣春刀已经劈了出去。
“吼——!”
箱子里跳出来的,不是沈廷玉的尸体。
或者说,那曾经是沈廷玉的尸体,但现在,它已经变成了一团扭曲的肉块。
它的皮肤完全脱落,露出了下面鲜红的肌肉纤维。那些肌肉像是有生命一样,疯狂地蠕动、拉伸、重组。
它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巨大的、裂开到耳根的嘴。
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圈圈细密的、像鲨鱼一样的倒刺。
“这就是……沈廷玉?”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陆就像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沈廷玉‘孵化’出来的东西。”
那怪物猛地扑向陆就像。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四肢像蜘蛛一样在墙壁上爬行,动作诡异而扭曲。
陆就像没有退缩。
他脚下踩着一种奇怪的步法,身体侧身避开怪物的扑击,手中的绣春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噗嗤!”
刀锋切入肉体的声音令人牙酸。
绿色的汁液喷溅而出,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怪物惨叫一声,从墙上跌落。
但它的伤口并没有流血,而是迅速长出了新的肉芽,眨眼间就愈合了。
“再生?”我惊呼。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找你。”陆就像收刀后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普通刀枪杀不死它。它需要‘净化’。”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苏蝉静,告诉我,怎么杀它?”
我看着那只在地上扭曲的怪物,脑海中再次闪过通灵的画面。
那个符号……那只眼睛……
“火。”我脱口而出,“它怕火。还有……盐。”
“盐?”
“高浓度的盐水,混合朱砂。”我迅速分析道,“沈廷玉生前是户部尚书,掌管钱粮。他死前看到的幻象里,墙皮变成了皮肤。这说明,这种怪物是以‘皮’为食,以‘肉’为巢。盐能脱水,朱砂能镇邪。用火攻它的皮,用盐水封它的肉。”
陆就像盯着我看了两秒。
“百户!”他大吼一声。
“在!”
“去取火油和朱砂盐水来!快!”
半个时辰后。
怪物终于变成了一堆焦炭。
虽然它还在微微抽搐,但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陆就像让人清理现场,然后带着我来到了隔壁的休息室。
他脱下了满是血迹的飞鱼服,露出里面精壮的上身。他的背上布满了伤疤,每一道伤疤都像是一条蜈蚣,狰狞可怖。
其中有一道伤疤最为显眼,位于他的左肩胛骨处,形状像是一只……眼睛。
我多看了一眼。
陆就像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转过身,冷冷地看着我。
“好看吗?”
“那是……什么伤?”我没忍住问道。
陆就像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拿起桌上的酒坛,仰头灌了一口。
“三年前,南洋。”他淡淡地说,“我和我的小队,去追查一个走私‘长生药’的商队。”
“长生药?”
“那是他们对外宣称的名字。”陆就像冷笑,“实际上,那是一种从深海里打捞上来的‘肉块’。据说吃了它,就能长生不老。”
“你们找到了?”
“找到了。”陆就像的眼神变得空洞,“我们找到了一个岛。岛上的人……都不是人。他们的皮肤都是假的,里面包裹着这种肉块。”
他指了指地上那堆焦炭。
“就像这个。”
“后来呢?”
“后来,我放了一把火,烧了整个岛。”陆就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但我带回来了一块碎片。那块碎片……钻进我的身体里,留下了这个疤。”
他指了指肩胛骨上的眼睛状伤疤。
“三年来,它一直在我身体里。它在睡觉,但也在学习。它学会了我的武功,学会了我的思维。它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彻底‘孵化’的机会。”
我听得背脊发凉。
这就是为什么陆就像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不仅是锦衣卫,他还是一个……**容器**。
“沈廷玉的案子,和那个岛有关?”我问。
“没错。”陆就像走到墙边,揭开了一块黑布。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大明地图。
地图上,用红色的朱砂画着几个圈。
“这是沈廷玉死前天牢的位置。”
“这是那个卖油郎死的地方。”
“这是那个更夫死的地方。”
他拿起一支笔,将这几个点连了起来。
一个诡异的五角星图案出现在地图上。
“五角星的中心……”我顺着线条看去,瞳孔猛地收缩。
那里是……皇宫。
“不仅如此。”陆就像又拿出一份卷宗,“这是那个女画师的画像。”
他抽出一张画纸,铺在桌上。
画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宫装,面容清秀。
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白色的眼白。
“这是……”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无生老母’的信徒。”陆就像沉声道,“沈廷玉死前,就是这个女画师给他画的像。画完之后,沈廷玉就疯了。”
“女画师……”我喃喃自语。
突然,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在天牢的时候,沈廷玉死前,我曾经听到过一阵脚步声。
那是女人的脚步声。
很轻,很轻,像是猫一样。
“我见过她。”我说。
陆就像猛地转过头:“什么?”
“沈廷玉死的那天晚上,有人来过天牢。”我回忆道,“我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特殊的香味……和那个怪物身上的味道一样。”
“特殊的香味?”
“是茉莉花。”我肯定地说,“混杂着尸臭味。”
陆就像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茉莉花……那是宫里才有的香料。”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夜。
“苏蝉静,你被卷进来了。”
“从一开始就是。”我苦笑。
“不,”陆就像转过身,走到我面前,“以前你是旁观者,现在你是参与者。”
他伸出手,按在我的肩膀上。
他的手很热,很有力。
“那个女画师在找东西。她在找‘钥匙’。”
“钥匙?”
“开启‘门’的钥匙。”陆就像盯着我的眼睛,“沈廷玉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她在用这些人的死,来献祭给那个‘神’。”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要你帮我找到她。”陆就像说,“你的通灵能力,能闻到她的味道,能看到她的痕迹。”
“如果我拒绝呢?”
“你拒绝不了。”陆就像冷笑,“因为你的命,现在归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给我。
“拿着。这是锦衣卫的腰牌。从现在起,你是北镇抚司的编外人员。”
我接住令牌。
令牌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只麒麟。
“还有,”陆就像凑近我,声音低沉,“如果你敢跑,我就把你扔进那个箱子里,和那个怪物关在一起。”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疯狂的执着。
他在赌。
赌我能帮他找到那个女画师,赌我能帮他解决身体里的那个“东西”。
“好。”我收起令牌,“我帮你。”
不是为了锦衣卫,也不是为了大明。
是为了我自己。
因为我知道,如果不抓住这个怪物,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千户!千户!”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小旗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千户,不好了!”
“慌什么!”陆就像怒喝。
“刚才……刚才有个太监来了,说是奉了东厂的命令,要带走沈廷玉的尸体!”
“东厂?”陆就像眉头一皱,“曹少钦那个老东西,手伸得够长啊。”
“不仅如此,”小旗咽了口唾沫,“那个太监说……说沈廷玉是‘祭品’,尸体必须交给‘老祖宗’处理。”
“祭品?”
陆就像和我对视一眼。
“老祖宗?”我心头一跳,“无生老母?”
“看来,我们被盯上了。”陆就像冷笑一声,“那个女画师,果然和东厂有勾结。”
他抓起桌上的绣春刀,大步向外走去。
“走!去看看这帮阉党想干什么!”
我跟在他身后,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东厂……
那个比锦衣卫更可怕的存在。
看来,这场游戏,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雨,还在下。
北镇抚司的院子里,站着一队身穿黄色飞鱼服、手持火把的太监。
为首的太监,是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他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眼神阴鸷。
“陆千户,”太监皮笑肉不笑地说,“咱家奉了厂公的命令,来取沈廷玉的尸体。请陆千户行个方便。”
“方便?”陆就像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尸体是锦衣卫查案的关键证据。没有指挥使的手令,谁也别想带走。”
“陆千户,”太监阴恻恻地说,“有些东西,不是你该查的。厂公说了,这案子涉及‘天机’,你们锦衣卫……管不了。”
“天机?”陆就像冷笑,“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天机,能让东厂半夜来抢尸体!”
他猛地拔出绣春刀。
“兄弟们!有人敢抢诏狱的犯人!给我杀!”
“杀!”
身后的锦衣卫齐声怒吼,拔刀出鞘。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我看着那个太监,突然发现,他的拂尘上……挂着一串珠子。
那珠子是白色的,像骨头做的。
而且,那珠子上散发着一股熟悉的香味。
茉莉花香。
我猛地看向那个太监的脸。
他的皮肤很白,白得不正常。
而且,他的眼角……有一道细细的纹路,像是……**画上去的**。
“陆就像!”我大喊,“小心!他不是人!”
话音未落,那个太监突然咧嘴一笑。
他的嘴角裂开,一直裂到耳根,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
“嘻嘻……被发现了……”
他的声音变得尖细而扭曲,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
“那就……一起死吧!”
他猛地挥动拂尘。
那串白色的珠子突然炸开,变成了一团团白色的雾气。
雾气中,无数只白色的飞蛾扑了出来。
那些飞蛾有人的脸!
“啊——!”
锦衣卫们惨叫着,被飞蛾扑在脸上,瞬间腐蚀了皮肤。
“是‘画皮’!”我惊呼。
“结阵!”陆就像大吼一声,手中的绣春刀舞成了一道光幕,将那些飞蛾挡在外面。
他一把拉住我,向后跃去。
“苏蝉静!快想办法!这东西怕什么!”
我看着那些疯狂扑来的飞蛾,脑海中灵光一闪。
“火!它们怕火!”
陆就像二话不说,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火盆。
“轰!”
火油泼洒开来,瞬间点燃了那些飞蛾。
“吱吱吱——!”
飞蛾在火中惨叫,发出婴儿般的哭声。
那个太监见状,脸色一变。
“算你们狠!”
他猛地扔出一颗烟雾弹,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别追!”陆就像拦住想要追上去的锦衣卫。
他看着地上的灰烬,脸色阴沉得可怕。
“东厂……果然已经烂透了。”
我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还在燃烧的飞蛾。
它们的翅膀上,隐约能看到一些图案。
那是……人皮。
“他们不是来抢尸体的。”我低声说。
“那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他们是来灭口的。”我看着陆就像,“沈廷玉死了,但他脑子里的东西还没死。那个太监,是想确认沈廷玉是不是真的‘孵化’了。”
陆就像沉默了。
许久,他转过头,看着我。
“苏蝉静。”
“嗯?”
“你怕吗?”
我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那些还在抽搐的飞蛾。
“怕。”我诚实地说。
“怕就对了。”陆就像收刀入鞘,“因为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伸出手,帮我挡开飘落的火星。
“走吧,回屋。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商量。”
我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宽厚,很可靠。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或许只有这个人,能陪我走到最后。
雨,渐渐停了。
天边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我知道,黑暗并没有过去。
它只是……潜伏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