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像漏了一样。
台风登陆前的江城,雨水不是落下来的,是砸下来的。
苏言蹲在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后,透过雨幕盯着前方两百米外的那座废弃厂房。他的警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但他一动不动,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那扇半掩的铁门上。
专案组已经在这里蹲守了整整四个小时。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那个”收藏家”出现。
“头儿。”陆明宇压低声音凑过来,“技侦那边确认了,厂区周围的监控全被干扰了,凶手选的地方很专业。”
苏言没回头,只是用拇指蹭了蹭眉骨上的雨水:“废话。”
他盯着那扇门,脑子里全是昨晚江离在地图上画的那些圈。城西废弃工业区,离繁华商圈不到三公里,人迹罕至却交通便利。凶手需要这种矛盾空间来满足他扭曲的”仪式感”。
江离的原话是:“他会在今晚动手。气压极低,这种天气会让极度自卑的人感到不安,他需要新的藏品来填补。”
苏言当时听完就下令全员布控。现在万事俱备,只欠那该死的东风——或者该叫西风。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扫到左侧。江离靠在另一辆车边,脸色苍白得吓人。
苏言皱起眉。他认得那种白——不是正常的苍白,是那种连嘴唇都没有血色的、像是随时会倒下的灰白。
低血糖。
江离有低血糖,苏言是知道的。昨晚送他回去的时候,他车里常备的葡萄糖口服液已经用完了,而江离自己似乎也忘了买新的。
苏言刚想起身过去,身旁的对讲机突然响了。不是他们组内的频道,是一个陌生的、带着电流杂音的频率。
“……救命……这里有人……”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苏言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不是他们的人。
他猛地按住陆明宇的肩膀,压低声音问:“这个频率……是外卖员用的那个?”
陆明宇手忙脚乱地调设备:“是……能定位到吗……”
“正在追踪!信号源在……”陆明宇的声音戛然而止。
苏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距离他们布控点大约三百米的位置,一束微弱的光从一扇破碎的窗户里透出来。
那不是他们盯着的那座厂房,是另一座。更偏,更旧,更不起眼。
而此刻,一个年轻男人正浑身发抖地蜷缩在那扇窗下。
他穿着某团外卖的黄色制服,胸口的工牌被雨水冲得歪到一边。名字是:李阳,试用期骑手。
李阳今天本来不该来这片区域的。但他接了一单高额配送费的”加急单”,客户备注写着”城西工业区A-7号仓库”。系统显示直线距离只有八百米,不会超时。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里根本没有A-7号仓库。
他在暴雨里转了四十分钟,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导航彻底失灵。然后他听到了歌声——歌剧,《茶花女》的《饮酒歌》。
在一个废弃的工业区深处,暴雨如注的夜晚,居然有人在唱歌剧。
李阳鬼使神差地循着歌声走了过去。他看到了那座厂房——半塌的屋顶,锈迹斑斑的铁门,窗户上糊满了发黄的报纸。但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像是有人点燃了蜡烛。
那歌声还在继续。男声,低沉,带着某种病态的温柔。
李阳走近了几步。他透过门缝看到了里面的景象:一张长桌,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两只高脚杯,一瓶红酒,几盘精致得不像外卖的食物。
桌边坐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雨衣,戴着橡胶手套,正低着头,专注地用汤匙往盘子里淋酱汁。他的动作极其优雅,像是在米其林餐厅,而非一座废墟。
而长桌的另一端,摆着一座尚未完工的”雕塑”——水泥浇筑的底座,灰白色的浆体还没完全凝固。从形状来看,像是一个蜷缩的人形。
李阳的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他是新骑手,但他不傻。他在这一瞬间明白了所有不对劲的东西——红酒,烛光,歌剧,雕塑。
还有那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的专注。
李阳想跑,但他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的歌声停了。不是唱完的那种停,是意识到有人来了的那种停。
空气突然凝固。
李阳看见那个男人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慢慢地转了过来。
隔着门缝,隔着暴雨,隔着几米的距离,李阳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平静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只误入领地的飞虫。
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和的、像是在打招呼的笑容。然后他站了起来。
李阳疯了一样转身就跑,脚踩在泥泞里,溅起一片片水花。他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必须逃出去,必须告诉别人这里有疯子。
他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一个空的铁皮罐。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尖锐得刺耳。
李阳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但他听到了身后的动静——脚步声,很快,很稳,很有节奏。不是奔跑,是逼近。
李阳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可他刚转过一个墙角,就感觉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口鼻。一股刺鼻的气味,他的挣扎越来越弱,视野越来越模糊。
第二乐章 ,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让你抓。”江离看着苏言,眼神冷静得像在看一具尸体,“是为了让你追。让你追进他设计的路线里。让你亲眼看着他消失。”
苏言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在挑衅我?”
“不。”江离摇了摇头,“他在享受。享受戏弄猎人的快感。”
苏言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突然笑了。那是一种很冷的笑,带着某种危险的锋芒。
“好。”他说,“很好。”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黑漆漆的排水渠入口。雨还在下,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想让我追?那就追。”他的声音在暴雨中回响,“不管你跑到哪里,我都会把你揪出来。”
江离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盒铁皮糖,打开盖子,拿出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蔓延,但这一次,他尝到的只有苦涩。
暴雨还在下。
两个人站在路基边,看着那个吞噬了凶手的黑暗入口。
这一场猎人与猎物的追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