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在城郊公路上划破闷热的空气。
苏言的吉普车在废弃创意园区的铁门前急刹，轮胎在碎石路面上拖出两道深痕。
“到了。”他推开车门，黏稠的热浪迎面扑来。
江离已经下车，银色勘查箱提在手里，目光扫过园区内那些歪斜的钢架与半塌的玻璃穹顶，最后落在不远处那座被警戒线圈住的巨大白色建筑上。
反常的闷热让空气都扭曲了。
苏言大步流星走在前面，嘴里骂了一句：“这鬼天气。”
几名警员已经在现场等着，个个神色凝重。陆明宇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支队长，在里面。”
苏言皱着眉走进去，然后看见了那座雕塑。
江离的脚步也顿了一下。
那是尊约两米高的白色人形立像，外壳粗糙不平，看起来像是某种现代艺术作品。但此刻，雕塑底座的位置，外层水泥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斑驳脱落，露出了一截灰白色的东西。
不是石头。是指骨。五根手指的轮廓，清晰地嵌在水泥残渣里。
现场警员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别过头去干呕。
“妈的。”苏言低骂一声，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就是报案人看到的东西。
“都别愣着。”他扫视一圈，提高音量，“拉封锁线，把闲杂人等清出去，谁都——”
“不能砸。”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言回头，看见江离已经蹲在雕塑前，手指沿着水泥裂缝边缘轻轻划过。
“砸开？”江离抬头，目光平静得不像在看一具尸体，“尸体和水泥之间的接触面是关键证据。乱砸一气，什么都毁了。”
苏言盯着他，江离也回视着他，目光没有半分退让。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峙了两秒。
“听他的。”苏言转向陆明宇，“全都听江法医指挥。”
陆明宇愣了一下，随即大声传达命令。
江离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下眉。这个动作很细微，但苏言捕捉到了——像是意外，又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警戒线拉好，无关人员清场。
江离打开勘查箱，取出防护服，动作一丝不苟地穿戴整齐。拉链拉到领口，手套戴好，口罩遮住半张脸。他站在雕塑前，像在审视一件待拆解的艺术品。
“电锯准备。”他的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沿着裂缝边缘切割，角度四十五度，深度不超过十五厘米。每切一刀，停一下，让我检查断口。”
警员面面相觑，有人小声问：“这得切到什么时候？”
苏言冷声接话：“照做就是。”
电锯启动，刺耳的噪音打破了园区的死寂。粉尘飞扬，江离眯起眼睛，紧盯着每一道切痕。
第一刀下去，停。他凑近检查，用镊子从断口夹出一小块灰白色的碎屑，放进证物袋：“继续。”
第二刀。第三刀。
江离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像是被计算过。外层水泥开始松动，人群里有人倒吸凉气——因为那股腐臭气味，正在从裂缝里涌出来，越来越浓，越来越重。
直到——水泥外壳轰然脱落。
一具扭曲的尸体，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不是站立的姿态，是折叠的。膝盖折叠在胸前，双臂交叉绑在背后，头颅低垂，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了太小的容器里。肌肉萎缩，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紫色。
死状极惨。
有人已经跑到一边去吐了，连苏言都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但江离蹲了下去。他在恶臭与泥浆中，稳稳地蹲在尸体面前，距离不到半米。口罩后面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冷得像手术刀。
他伸出手，手指沿着尸体的面颊轻轻滑过，然后是颈侧、锁骨、四肢。每一处，他都看了很久。
很久。
苏言站在旁边，没有催促。他注意到江离的睫毛在颤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专注——某种近乎疯狂的专注。
终于，江离站起身，摘下手套，声音平稳：“窒息死亡。口鼻被水泥浆封堵，窒息。”
有人追问：“什么时候死的？”
江离没直接回答。他指着尸体的手腕，那里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皮肤：“针孔痕迹。注射痕迹。”
他看向苏言：“强效肌肉松弛剂。剂量足够让一个成年男性在三分钟内失去所有肌肉控制能力。”
“所以——”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在被封进水泥里的时候，完全清醒。完全清醒地感受自己被活埋。”
现场死寂。连风声都停了。
陆明宇的声音发颤：“您是说，他是眼睁睁看着自己——”
“对。”江离打断他，“他被折叠成这个姿势，塞进模具，浇筑水泥。从始至终，清醒。”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凶手很专业。这种手法需要解剖学知识，需要对尸体的僵硬过程有精确了解。普通人做不到。”
苏言的眉头皱紧：“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是——”
“医疗相关从业者。”江离低头，把证物袋封好，“或者，对尸体有特殊癖好的人。”
他的手顿了一下：“无论如何，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极度危险的案件。”
专业。变态。两个词同时落下，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但苏言看着江离的眼神，却变了几分——不再是审视，而是重新评估。这个人，冷，但不是冷漠，是冷得足够专业。
苏言正想开口，余光却瞥见了什么。警戒线外，人群围观处，一个保安站在树荫下，神色紧张。他的手不停地搓着裤缝，目光闪烁，根本不敢往这边看。
不对劲。
苏言刚想迈步——
轰隆。雷声炸响。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倾盆而下的暴雨。一瞬间，整个园区都被雨幕吞没，现场顿时乱成一团。
有人在喊”保护证物”，有人在喊”撤离”。
而江离——江离的目光穿透雨帘，锁定了不远处的一个泥坑。那是之前挖土机留下的浅坑，积满了雨水和泥浆，但泥浆下面，隐约露出一块布料的边缘。
衣物碎片。可能是凶手的，也可能是死者的。
江离没有犹豫，抬脚就往泥坑走去。暴雨模糊了视线，脚下泥泞湿滑，他踩上坑边的一瞬间，脚底突然打滑，身体猛地往泥坑里栽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手，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大到把他整个人拽了回来。
江离被拉回安全地带，脚下踉跄了两步。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滚烫。
“小心点。”苏言的声音穿透雨声，带着几分喘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冲过来的，浑身都湿透了，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滑落，但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腰这么软？”苏言的嘴角勾起一抹笑，语气带着调侃，“站都站不稳？”
江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苏言的手还扣在那里。他的目光往上移，对上苏言那双带着玩味的眼睛。雨水顺着两人的手臂往下淌。
一秒。两秒。
然后江离动了。他用力一甩，苏言的手被甩开。江离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抽出一条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动作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手劲太大。”他淡淡开口，“下次注意分寸。”
说完，他转身，重新走向那具尸体。背影笔直，不带一丝狼狈。
苏言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雨还在下，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有意思。这个人，真是有意思。
暴雨越下越大，现场勘查不得不暂停，尸体被盖上防水布，等待运回市局解剖室。
苏言站在车旁，看着忙碌的警员们，眉头始终没有舒展。陆明宇跑过来汇报：“支队长，那个保安不见了。”
“跑了？”
“不知道，刚才还在那儿，现在找不到了。”
“调监控，查他的身份。”苏言下了命令，目光却转向另一边。
江离站在警车旁边，正低头看着证物袋。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打湿了他的衣领，但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全部注意力都在手里的东西上。
那是他在切割过程中收集的证物：水泥碎屑、针孔周围的皮肤组织，还有——死者指甲缝里的一丝纤维。不是水泥，不是泥土，是某种人工合成的材质。
江离的眼睛微微眯起。这块布料，他见过。在哪里见过？
他正在思索，余光瞥见苏言朝他走来。江离收起证物袋，抬头。
苏言站在他面前，雨水在他身后形成一道模糊的水幕。
“回局里。”苏言说，“解剖。”
江离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驶离废弃园区。雨刷疯狂地摆动，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
苏言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江离。江离正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脸上的雨水还没擦干，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看起来很疲惫，但眉头始终是紧锁的——即使闭着眼睛，也没有真正放松。
苏言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前方的雨幕上。
他突然开口：“刚才那个保安——”
江离没有睁眼，声音淡淡的：“你也注意到了。”
“他的鞋。”江离说，“沾着红土。和尸体上的泥土成分一致。”
“他可能和凶手接触过？”
“或者，”江离睁开眼睛，目光透过车窗看向外面，“他就是凶手。但现在下结论还太早，先回去做尸检，等结果出来，再追这条线。”
苏言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你倒是比我想的还冷静。”
江离没有回答，重新闭上眼睛，继续靠在椅背上。但手指，却在不自觉地摩挲着那个铁皮糖盒。
苏言没有看见这个动作，他只是继续开车，穿过雨幕，朝市局的方向疾驰而去。
两具尸体。一个保安。还有无数个未解的疑问。
这场暴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