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七月,江城市像块被扔进蒸笼的活物。
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连柏油路都泛着融化的油光。台风”海神”正在近海酝酿,铅灰色的云层死死压着城市上空,风一丝也无,只有令人窒息的闷热在街巷间发酵。
半山别墅区,警戒线将一栋法式奢华建筑与外界隔绝。警灯闪烁,在浓郁的绿植间投下诡异的红蓝光晕,却没能给这片死寂带来半点生息。
刑侦支队队长苏言烦躁地扯了扯警服领口,汗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滑落。他刚挡开一个试图将话筒怼到他脸上的记者,眼神锐利如鹰。
“无可奉告。请让一让,不要妨碍警方办案。”
别墅内传来凄厉的哀嚎。死者陈光耀的家属正在哭天抢地,媒体的嘈杂与这哭声搅成一团,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成令人头晕脑胀的噪音。
陈光耀,江城著名慈善家,每年捐款数额惊人,是公众眼中的道德标杆。这样的人物,死在了自家别墅的私人桑拿房内。
初步勘查结论很简单:高温环境诱发心脏病,意外猝死。这本该是一起迅速结案的意外,但死者的身份让这件”小事”变得无比棘手。市局高层亲自打电话,要求必须滴水不漏。
苏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了一眼腕表。
“那个新来的法医呢?”
“报告苏队,已经在路上了,省厅空降下来的专家。”
“专家?”苏言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不耐,“专家就这么喜欢踩着点出场?”
就在这时,警戒线外传来轻微骚动。
一个男人穿过人群走来。近四十度的高温,他却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长风衣,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将修长身形包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提着银色金属勘查箱,步伐沉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周遭的酷热与喧嚣都与他无关。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像深冬的寒冰,在盛夏里显得格格不入。
“江离?”
苏言眯起眼睛,打量着姗姗来迟的”专家”。
江离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视线越过苏言,直接投向那间被封锁的桑拿房。
“尸体在里面。”苏言侧身让开路,语气算不上友好,“陈光耀,男,五十八岁,有十年心脏病史。初步判断是高温桑拿导致心肌梗死。”
江离没说话,戴上白手套,推门走进那间如同烤炉般的桑拿房。热浪扑面而来,连苏言都忍不住皱眉,江离却像是毫无感觉。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查看躺在长椅上的尸体,而是走向墙角的温控器。显示屏上的数字定格在恐怖的九十五度。
随后,他走向角落里的陶瓷香薰炉。
苏言的耐心正在告罄:“江法医,尸体在那边。”
江离头也不回,伸出戴手套的手在香薰炉边轻轻扇风,似乎在分辨什么气味。然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像玉石相击:“谁让你们开窗通风的?”
在场警员一愣:“报告,现场太闷了,我们是为了……”
“你们把这里最重要的证据全都破坏了。”江离毫不客气地打断,目光扫过全场,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气味,也被弄脏了。”
现场瞬间死寂。
苏言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一步跨到江离面前,压低声音带着警告:“我的兄弟们顶着高温连续工作三小时,不是来听你训斥的。死者有明确心脏病史,现场也没有搏斗痕迹,这就是意外。”
他需要一个结论,一个能堵住媒体和家属嘴巴的结论。
江离却连眼皮都懒得抬,完全无视了苏言身上散发的压迫感。他蹲下身,视线落在已经搬离尸体的躺椅上——那是张松木躺椅,尸体留下的汗渍清晰可见。
江离从勘查箱取出镊子和证物袋,极其专注地在木板缝隙间搜寻。终于,他的动作停下了。镊子尖端,夹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白色晶体粉末,在灯光下几乎与木屑融为一体。
苏言瞳孔微缩。
江离将粉末小心翼翼放进证物袋,起身再次走到香薰炉前。他凑得很近,摘下口罩,轻轻吸了一口气。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锋利的光。
“苏队长,”他忽然开口,“你过来看。”
江离走到尸体旁,掀开白布一角,露出死者陈光耀那张因窒息而涨成紫红色的脸。死者口鼻处,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
“这是肺水肿的典型特征。”苏言说,这是法医基础常识。
“是吗?”江离的嘴角勾起冰冷弧度,“你仔细闻闻。”
苏言将信将疑地俯下身。一股奇异的、混合着汗味和木头味的甜香钻入鼻腔,很淡,却带着说不出的诡异。
“这不是单纯的肺水肿泡沫,”江离的声音不大,却像炸雷在桑拿房里炸开,“里面混合了某种挥发性的神经毒素。”
苏言猛地抬头,眼神震惊。
“那个香薰炉里的精油,被人掉包成了高浓度的曼陀罗提取液。曼陀罗花有致幻和麻痹神经的作用,高纯度提取液在高温环境下会迅速挥发,变成无色无味的毒气。”
江离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冰冷的手术刀,剖开案件真相:“这间桑拿房,被人精心设计成了一间密室毒气室。陈光耀不是死于心脏病,他是被谋杀的。”
谋杀!
这两个字让房间温度骤然降到冰点。所有警员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疲惫瞬间被惊骇取代。
“封锁现场!”苏言几乎是吼出这四个字,声音因激动而沙哑,“所有人退出去!技术队重新勘查!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现场气氛瞬间从压抑转为极度紧张。警员们迅速行动起来,之前的疲态一扫而空。
就在这时,别墅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带着几名魁梧保镖,试图冲破警戒线。
“我是陈先生的私人律师,有权查看遗嘱!你们凭什么拦我?”
律师声音尖锐傲慢,现场警员一时不知所措。
苏言眼神一寒,一个箭步上前,高大身躯如一堵墙,稳稳挡在江离身前:“警察办案,退后!”
那几名保镖被他的气势所慑,竟然下意识停住脚步。
一场即将爆发的冲突,被苏言用雷霆手段瞬间镇压。而他身后的江离,却仿佛对这一切都视若无睹。他旁若无人地收拾银色勘查箱,将镊子、证物袋一一归位,动作优雅从容,甚至没有多看苏言一眼。
勘查箱锁上,江离站起身,与苏言擦肩而过。
“尸体还有话没说完,”他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回局里,解剖。”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走出别墅,颀长背影消失在闷热空气里,只留下一室震撼。
苏言站在原地,看着江离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额头的汗水滑落,滴进眼里,有些刺痛。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那是棋逢对手的兴奋,是对未知的探究欲,更是一种想要彻底撕开那层冰冷伪装的征服欲。
这个叫江离的男人,像从深渊里走出来的谜。
而他苏言,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解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