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清晨，向来是后宫女人们的战场。
百花盛开，姹紫嫣红，各宫嫔妃打扮得花枝招展，名为赏花，实则斗艳。香气混合着脂粉味，甚至比那花蜜还要浓郁三分。
林羡妤是被瑞珠扶着走进御花园的。
准确地说，她是飘进来的。
她今儿个穿了一身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白色纱裙，料子薄得有些过分，风一吹就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身形。头发没有梳髻，而是随意地披散下来，上面还插了几朵刚摘下来的野花，红配绿，俗不可耐，却又透着几分诡异的和谐。
最要命的是她的妆容。
白得像纸一样的脸，眼皮上抹着大片的青色眼影，嘴唇却是紫色的。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在冷冻室里冻了三天刚拿出来的僵尸。
“哎哟，那是谁啊？怎么这副德行也敢来御花园？”
“看着眼熟，这不是碎玉轩那位林答应吗？平日里也不见人影，今儿个怎么出来吓人了？”
“嘘，小声点，看那样儿，怕不是中邪了？”
四周的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那些嫔妃们用扇子遮着脸，眼神里满是鄙夷和看好戏的嘲讽。
林羡妤对此充耳不闻。
她的目光游离在花丛中，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主子，咱们……咱们回去吧。”瑞珠跟在她身后，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这脸算是丢尽了。
“回什么回？本仙子还没……接收到信号呢。”
林羡妤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脚步忽然一顿。
她的正前方，是一丛开得正艳的牡丹。
而在牡丹丛旁，正站着一位身着华服的女子，那便是当今后宫最得宠的华贵妃。华贵妃此时正被一群莺莺燕燕簇拥着，享受着众人的吹捧。
“哎呀，这牡丹花开得真好，正如贵妃娘娘一般国色天香。”
“是啊，旁人哪有娘娘这般福气。”
林羡妤嘴角微微勾起。
时机正好。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直勾勾地盯着那丛牡丹。
紧接着，一声凄厉而悠长的长啸划破了御花园的热闹——
“啊——————！”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来。
华贵妃皱眉，不屑地看向林羡妤：“哪里来的疯婆子，在这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林羡妤根本没看她，而是两眼放光地冲进了牡丹花丛。
花枝被她拨得东倒西歪，花瓣飞舞。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她扑到一株最大的牡丹花前，毫无形象地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朵花，脸上露出一副见到失散多年亲人的表情。
“花姐！我可算找到你了！这一别五百年，你出落得更标致了啊！”
众人：“……”
华贵妃嘴角抽搐：“这人是谁？哪个宫放出来的疯狗？”
旁边的尚宫刚想上前拉人，却见林羡妤突然对着那朵花深情款款地朗诵起来：
“哦，我的老伙计！看看你这娇艳欲滴的脸庞，简直像是刚出炉的奶酪一样诱人！你知道吗，天庭的裁员名单上，你的名字正在闪闪发光！绩效！绩效不达标就要被踢出仙籍了啊！”
林羡妤的声音抑扬顿挫，时而悲痛欲绝，时而慷慨激昂。她甚至伸手去摇晃那朵花，仿佛在和它进行一场跨越物种的灵魂对话。
“什么？你说什么？你不想下岗？你想继续留在凡间当花王？”
林羡妤把耳朵贴近花瓣，做出一副倾听状，随后猛地一拍大腿：
“好！有志气！本仙子这就向玉皇大帝那个老不死的给你递申请！不就是延迟退休吗？咱们神仙也可以返聘的！”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这是失心疯？还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
华贵妃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她觉得自己被冒犯了，这疯女人居然在她的地盘上对着花说话，还把这里当成了什么天庭职场？
“来人！把这个疯女人给我拖走！”华贵妃厉声喝道。
两个粗使嬷嬷立刻冲上前，想去架住林羡妤。
林羡妤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转身，手指直直地指向华贵妃，那涂着紫色口红的大嘴猛地张开：
“大胆！哪来的妖孽，竟敢对本仙子无礼！”
她这一嗓子，加上那张滑稽的脸，硬是把两个嬷嬷吓得停住了脚步。
华贵妃气极反笑：“仙子？你说你是仙子？我看你是活腻了！来人，掌嘴！”
“慢着！”
就在这时，一道威严却不失冷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只见几个身穿明黄服饰的内侍快步走来，为首的正是御前总管赵公公。
而在赵公公身后，并没有皇帝的身影，只有一道冷峻的高大身影。那人身着玄色锦袍，腰间佩着长刀，眉眼锋利如刀削，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禁军副统领，萧绝。
华贵妃一见赵公公，脸色稍缓，连忙上前行礼：“赵公公，您看这……”
赵公公并没有理会华贵妃，而是径直走到林羡妤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林答应，皇上听闻你身体抱恙，特命萧大人与咱家前来瞧瞧。”
林羡妤此时还在跪着的姿势，她抬头，斜眼看着赵公公，忽然露出一个极其“神秘”的微笑。
“身体抱恙？不不不，本仙子身体好得很。只是这凡间的浊气太重，稍微有些熏着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目光扫过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萧绝。
四目相对。
萧绝目光冷漠，带着审视与探究。眼前的女人，妆容可笑，神态疯癫，言行无状。
但不知为何，在看向那双眼睛时，他竟觉察不到丝毫浑浊。
相反，那里面亮晶晶的，透着狡黠。
林羡妤盯着萧绝看了两秒，忽然掩唇惊呼：
“哎呀！这不是那个……那个谁吗？”
她指着萧绝，转身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仿佛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对话：
“判官大人，您看看！这就是您说的那个……那个……眼神不好使的那个！”
萧绝眉心跳动。
眼神不好使？
他在战场上杀敌无数，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当面指着鼻子骂眼神不好。
赵公公干咳了一声，试图维持局面：“林答应，休要胡言乱语。萧大人乃是禁军副统领，并非什么……”
“副统领？”
林羡妤打断他，忽然上前一步，凑到萧绝面前，做了个鬼脸。
“我看他印堂发黑，双目无神，分明是……五行缺火，命中缺我啊！”
全场哗然。
这疯女人，竟然敢调戏萧大人！那可是出了名的活阎王，女人们见到他都要绕道走的煞星！
华贵妃幸灾乐祸地看着，心里暗喜：这下好了，得罪了萧绝，看她怎么死。
萧绝周身瞬间充满怒意。
他握紧刀柄，手背泛白。
“你是想死？”他开口，声音冷淡，让人心生寒意。
林羡妤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杀气，反而笑得更欢了。她后退两步，双手在空中画了个圈，然后对着萧绝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请安”动作：
“赐死？不不不，本仙子乃是掌管天下百花颜值的司花仙子！今日下凡，乃是奉命……奉命……”
她卡壳了，眼珠乱转，显然是在编词。
忽然，她指着旁边的一个正在偷吃点心的小宫女，理直气壮地喊道：
“奉命来减肥的！你看这宫女，腰都要粗成水桶了，这都是因为你们凡间伙食太好！为了天庭的颜值KPI，本仙子今日要……要没收这所有的美食！”
说完，她猛地冲向那摆放着点心瓜果的桌子，抓起一块绿豆糕就往嘴里塞，一边塞还一边含糊不清地喊着：
“没收！全部没收！这是为了你们好！吃太多了会胖成猪的！”
众人彻底石化。
这哪里是仙子？这分明就是个还没断奶的吃货！
华贵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羡妤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公公也是一脸无奈，转头看向萧绝：“萧大人，您看这……”
萧绝冷眼看着那个在人群中狼吞虎咽、吃相全无的女人。她嘴角沾着糕点碎屑，妆容滑稽，行为怪诞，却又莫名的……鲜活。
这后宫里的女人，每一个都是规规矩矩、小心翼翼的，生怕行差踏错半步。
唯独她。
看起来是疯了，却又疯得……太过刻意。
“赵公公。”
萧绝收回了目光，脸上看不出情绪。
“奴才在。”
“林答应精神失常，举止癫狂，惊扰贵妃娘娘，实乃大不敬。”
萧绝声音平淡，却宣判了结局。
赵公公点点头：“那依大人之见？”
“依宫规，当送入静心苑静养，直至神智清明。”
静心苑。
这三个字一出，周围的嫔妃们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那是冷宫边上的一处偏殿，专门关押那些疯了傻了的嫔妃，进去的人，这辈子都别想再出来了。
华贵妃得意地笑了，这简直就是判了死刑。
然而，林羡妤听到这话，不但没有害怕，反而眼睛一亮，手里的半块糕点都忘了吃。
“静心苑？听起来是个好地方！”
她欢呼一声，直接冲到萧绝面前，想要去拉他的手，却被萧绝嫌恶地躲开。
“那里安静吗？有吃的吗？不用早起请安吗？不用侍寝吗？”
她一连串的问题，让萧绝眉心再次跳动。
这女人，是听不懂人话，还是真的迫不及待想去坐牢？
“带走。”
萧绝不想再看这出闹剧，挥了挥手。
两个禁军上前，想要架起林羡妤。
林羡妤却一把甩开他们，昂首挺胸，大义凛然地走向御花园出口，一边走还一边高声吟唱：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仙子下凡走一遭，静心苑里练仙丹！大家再见！本仙子去也！”
那背影，决绝而潇洒，带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豪迈，仿佛她去的不是冷宫，而是什么人间仙境。
御花园里，死一般的寂静。
萧绝站在原地，黑眸眯起，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疯子？
呵。
他怎么觉得，这女人是在演戏？
而且，演得还挺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