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困兽犹斗(二)
书名:神明 作者:溯洄从之 本章字数:4875字 发布时间:2026-10-07


子夏看着刀刃上散发着凛凛寒光,他那孱弱的灵魂受到震荡:原来反抗是这种感觉,这才像个真正有尊严的人。


原本内心就像一片沉闷死寂的厚土,反抗的心宛若破土而出的绿芽,这让他感到一股久违的活人感。


见着保安队全军覆没,王老板继续让剩下的矿监持枪扫射。子夏冲上去对着那群人忘我的挥砍,那一道道剑气挥砍的不单单是敌人,还是过去那个不敢坚定站在自己这边的懦弱的自己。这时子夏的耳边响起铁链的断裂声,等他往心镜中看去,发现在自己使用剑气的时候,成长婴也没闲着,他右手用力扯断了束缚他右臂的铁链,同时肩膀上的那个黑色小人开始发出光亮。


不知不觉间子夏已浑身沾满血,他看着保安队的血想起了蚊子,那拍打在墙壁上的红斑,是真的蚊子血,还是蚊子吸的人的血?若看血的颜色的话那显然是人的,可现在都已吞到蚊子腹中成为幼虫的养料,此后也并不由人支配,那还是人血吗?子夏觉得矿工与老板就是这样的纠缠关系。


这个年纪的子夏还不清楚其中的门道,但他从刚刚的碰撞中子夏感到一股爽感,或者说是心头痛快了,他内心激动可面上却如静水无丝毫波澜。


“记住这种感觉。”成长婴的突然发声让子夏很意外。以往平常成长婴是不怎么说话的,只有在特殊的时候他才会张嘴。子夏也再次回想起舒服感的来源,是冲突,是碰撞。


此刻,子夏眼前的反抗让他回想起过往受到的打压,很多时候自己都会下意识的逃避或者沉默,这反倒给了对手肆无忌惮的机会。不过走到今天,他也敏锐的察觉到,这并非是简单的懦弱,而是自己内心力量的缺失外加环境的束缚,迫使大脑做出保守的求生策略。


“如果我不吱声,就相当于对方在打压我的同时,身后多站了一位沉默的助手,如果我反抗了,对方身后那个助手就会转换成自己的队友。”所谓的沉默的助手实际并不存在,这是子夏假想出来的,其本质是潜意识里不敢争取而又一味退缩的自己,他从对决中看到了自己骨子中的‘小’来。


“我得支楞起来!”此刻的子夏紧张的发出了颤音,甚至他的手在不知不觉间抖了起来。子夏能感觉到,他现在的反抗正在与身体里深藏的某种东西做激烈的斗争,或许最初的反抗就是这样裹挟着颤抖、愤怒动手的。


在子夏剑气的破坏之下,场上的矿监不敢再上前,纷纷伏在观众席座位后面。这时场上的矿工们反而兴奋的都伸长脖子往台上瞅,像是看到十分精彩的节目。


“我就知道这小子不简单!”钱致公撸起袖子对着旁边的矿工吆喝,又像是炫耀自己屋出了这么一号人。


杨威看这场面自己再不出手就收拾不住了,这才从空中一跃而下。地上尽是倒下的保安,想起刚刚子夏剑气的破坏力,他自认对上子夏也没有十足把握,不得不按下心中的怒火强行挤出笑脸:“在矿场待了这些日子心中有气,老哥能理解,不过现在伤了我这么多保安队弟兄,我看朋友的气应该也该消了!”


他一手背在身后,向子夏说道:“朋友不如加入我们保安队,跟着王老板一起在这吃香的喝辣的……”


不等他说完子夏愤然打断:“闭上你的臭嘴,什么臭鱼烂虾也想与我共事!”子夏的话中充满稚气,又夹杂几分孤傲。


“呵!”杨威将躲在身后的那只手甩出,只见一个发着黑光的精致小球从他手中咻的丢了出去。


对方的脉术瞬间发射出来,子夏躲闪不及被囚禁在一个黑色的镂空圆球中。那个黑色的小球在丢出时越来越大,直接将子夏吸入其中。此脉术仿制鬼工球而成,里面一层套一层圆,可每个圆又可自由滚动,子夏就被囚禁在最里面的圆中,一个个同心圆在里面来回转动,子夏四处攀摸墙壁,回摸索寻找突破口。鬼工球连续的滚动让他重心不稳,他想安静的趴在地上,可就连脚下也滚动起来,他便无处攀援。


“原来在准备这个!”


就这么不停晃动,持续了约么十多分钟,子夏的胃里就翻江倒海,心情差到极点。他必须来回的寻找落脚点,圆球滚动它就得滚动,无一刻能消停。然而这只是开始,后面子夏感受到体内的脉力也在被这个圆球扭转撕裂,一会儿从左肘下袭来,一会儿又从头顶袭来,子夏想调用麦力遮挡时,那股力量又游到了小腿,继而转移到了臀部。


眼见子夏被困到这巨大的黑球中,刚刚站起的矿工们又伏下身去,只满眼敬畏地抬头仰望着一旁的王老板。王老板原本也有几分慌乱,但看杨威如此轻快就将子夏困住,便又一脸安然的倚在观众席的座位上。


球内,子夏连忙调动龙鳞甲来挡住那四处冲过来的脉力,接着看向那柄短小的水果刀:“如果是用剑的话,在这里面还真不好发挥……”


“霸道·跅弛!”他挥舞着小水果刀,浑身散发出黑色的气,再流经剑刃变得锋锐,一道一道的黑色剑气劈砍着鬼工狱。


看着鬼工球十来分钟没变化,杨威得意的回头看向观众席王老板。可就在这时,鬼工球上开始冒黑色的烟,正当杨威意外之时,在壳的上方破开一道缝,一道黑色剑气以月弧状从里面劈向长空。


那鬼工球自裂开一个缝之后,开始四处裂缝,黑色的剑气从里面不停打出,无差别的攻击所有人,众人只得找掩体躲避。


“霸道·夷灭!”正当杨威闪躲之时,子夏使用九转腾挪来回跳了几个身位,最后落到杨威面前,那就像是工厂烟囱里的黑烟拧成了一条细线,如水波缓缓从杨威胸前划过,没等众人看清怎么回事,杨威就倒在了地上。他一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又伸向子夏,最后挣扎几下就没了动静,不多久杨威倒下的位置就流出一滩黑血。


见到杨威趴在地上不再动弹,观众席上的钱致公也激动起来,前面的矿工全都起身观看,任天真也努力从人袖口的夹缝里往外探。


见着杨威也被打倒,钱致公兴奋的一拍大腿再度起身:“有股子劲儿!”


众人见着子夏领头打翻了保安队杨威和这群矿监,观众席上压抑已久的矿工群情激愤,转眼间就有两个矿监被拳打致死,钱致公更是狠辣,见着姚监要逃,他不知从哪儿拿的刀直接冲到姚监面前,三下五除二就挑掉他的手脚筋,整个过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姚监刚想跑身子就支撑不住跌了下去。


那不再是小小的涟漪,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大些的水花了,水花逐渐形成波浪,一拍一拍的卷过来。


嫌这还不够解气,钱致公立马对着身后的矿工们招呼:“狗日的东西,来来来,都放放水,给这黑心的畜牲洗洗脸。”说着,众人都扯开裤腰绳对着姚监脸放尿,此刻姚监失去了往日的威风,只得用手臂尽力遮住脸求饶。


见有矿工怒气冲冲的持枪过来,王老板吓得原地瑟缩,嘴里嚷嚷着:“我可是京城九方家的人,你不能动我……”


子夏并未让恨意控制大脑,上前揪起王老板的衣领逼问:“异心王的宝藏在哪?”


钱致公这时也凑了上来,见着子夏有这本事,本是受惯了压迫的他也壮了胆气,问道:“这些年的钱都放哪儿了,好吃的好喝的都在哪儿?快说!”随后捡起一把保安队用过的枪,一边说话一边用枪口顶着王老板的下巴。


子夏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分别对保安队队长杨威和王老板使用了他心通,试图从他们的大脑里搜寻异心王宝藏的蛛丝马迹,可即使搜寻了两个小时,也没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仿佛这个宝藏并不存在。


子夏松开王老板的衣领,这时的王老板已经晕厥过去,趁众人都在和矿监混战无人在意王老板,钱致公便拖着王老板往他的办公室去了。


矿工们群情激奋,见到保安队的威胁已全被子夏解决,矿工们有镐的拿镐有锹的拿锹,上去先把矿监们揍一顿,但不至于打死,最后还要留一口气好套出钱财的下落。众人情绪上头,都不曾发现王老板已不在现场,等到再想找王老板时,却发现人已不见了。


可即便如此,从矿监身上套出的钱财数目也让在场的矿工们瞠目结舌,众人自是心满意得,可怎么分配钱财又是一件大事,毕竟稍有不慎众人就可能会因钱财闹起来。


刚刚获得自由的钱致公不想再起争端,还是他出面建议大家按照在矿场上工的年份发钱,干的年份多的就多拿,干的年份少的就少拿,如此场面才再度安定下来,矿工们这才喜笑颜开。


随后钱致公把话头指向子夏:“大家伙别忘了,这回是因为有子夏,咱们才有机会推翻黑心老板,人家的本事咱都看见了,按理说这首功就是人家的,咱不能白白得了人家的好处不是?”从时间上来看,子夏到这里不过半月,即使分钱也不会分到太多钱,可钱致公却提到子夏带头起义有功,实力强劲,这才力排众议为子夏争取到十万块。


从老板和矿监手里套出的钱就那么多,就如同吃饭时锅里的饭菜一样,你多吃一点,别人就会少分一点,谁都不想当刘老汉。众人自是不满,可最终还是顾及子夏的实力不敢多言。


分完钱后朱五六等人一商量,担心这群矿监最后会把他们的事迹传出去,便狠心将他们全部活活打死,为以防有漏网之鱼,众矿工纷纷报出自己的矿监名号,围着整个矿场搜寻了一两小时,直到确定所有矿监都被处死,众人这才放心歇息。这还不足以发泄矿工们积压已久的屈辱,抢完钱财众人顺带把矿监的屋子烧了,最后还是在钱致公的阻拦下留下了王老板的屋,说是以后有用,众人虽不解却也都折腾累了,这时钱致公提议晚上大家聚餐吃散伙饭,众人也就跟着去了。


刘老汉衣服脏的不像话,不知多少天没有淘洗过,两眼无神,原本纯靠骨架撑起的身子似乎也快要支撑不下去了,宛若丧失生机的树。


得到酒的老汉很高兴,他的脸已明显浮肿,夜色的笼罩下他的面色更显黝黑,双眼犹如岩壁中的一条幽暗的缝隙,他喝的醉醺醺的倚在椅子上,右肘支在桌子上摇摇晃晃,倒是洒脱了一回:“这辈子就这样了,也就这样啦!”最后的声音明显拉长,只端着酒杯望向身边一圈,却并没有敬哪个人。


不知是喝醉了还是有意如此,刘老汉将酒对着众人的饭桌撒一圈,在这大喜的日子里见他这等行为众人都觉得扫兴,连骂几句晦气,刘老汉或许听到又或许没听到,最后颤颤巍巍的走开了。


在刘老汉走后场上又恢复了热闹的气氛,得到自由的众多矿工都欢呼敬酒,朱五六跑到众人跟前一脸神秘的发笑,众人以为他寻到宝了,都凑上去问:“咋了,瞧把你乐的。”


朱五六眼珠子溜溜转:“知道往前是什么日子不?”


“啥日子?还能是啥日子,在这住了这么长时间,早就忘了。”


朱五六喜上眉梢的报道:“明个儿是年二十九!”矿工们一听到是年二十九,加之逃出矿场的喜悦,斗兽场上瞬间热闹起来,中年人们也跟小孩似的互相打闹,有互相追着跑的、趁别人不注意扯掉人家裤子的,还有围着桌子跳舞的、唱家乡歌的。子夏看着他们的模样难得笑了出来,大概是寂寞的久了,工友们又讨论到女人,只是放纵到忘我时说出的话难以入耳,子夏也不再听了。


远处属钱致公身边最热闹,众人边说边喝,少有坐着老实吃饭的人。子夏并没有和他们聚在一起,他只端了两盘菜,找个空着的桌就着馒头吃,任天真自是不喝酒,她也随便端了些吃食跟着子夏拼一桌。子夏此刻想的是自己来这已半月有余,结果宝藏的影子都没看到,这让他有些失落,古语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想起今日自己临场爆发的剑气,想这也算是收获。


这时钱致公端着饮料走过来:“出去了你们都啥打算?”


“现在世道太乱,我想到京城去看看,听说那边机会多。”任天真说。


子夏看向任天真那稚嫩的脸蛋,笑道“怎么,这么小年纪就要当京漂啊,不回家吗?”


任天真听后面色灰白,仰头看向天上的星星:“没有家了。”他的话很简短,可又那样沉重,子夏并没继续问下去。


“夏大师呢?”


被钱致公这么一称呼,子夏险些没反应过来,只低声应了句回家。


钱致公抬头看着这宽敞的矿场,他的面色发红,不知是激动还是说酒喝多了,他说他要像这矿场主一样发大财,如果条件允许,还要让矿场主来给自己干活。


“那祝你发财。”子夏的回应依旧平淡。


子夏看向刚刚逃出生天的众矿工,又紧接着说:“在这边干矿场,工人的日子可苦。”


“别人苦不苦,跟咱有啥关系,咱就一小老百姓,能顾好自个就不错了,外边任他乱,只要咱自个兜里有钱,那就有底气!”


钱致公没注意到此刻子夏的表情,他一脚踩着椅子一手指着天侃侃而谈,也是趁酒劲儿也说到兴头上:“要我说啊,这世道你不狠点还真不行,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善被人欺!”


听钱致公说到这,子夏心想或许这就是他的道,此后只闷头吃菜不再讲话,毕竟眼前这一切从明天起就与自己无关了。


夜里,子夏在矿坑最外围的门楼上休息,他铺好被褥准备睡觉,却辗转反侧睡不着。外面庆祝逃出生天的庆贺声依旧在继续,可这庆祝声他并不反感。在这里隔着窗户可以看到月光,还能看到银白而发亮的铺在地板砖上,与之一同的还有窗上雕花的投影,身下的被褥也是新的,一切都充满了美好。


他两手垫在脑后,回顾起这一路的行程,总觉得自己在不见光的角落行走,是步履维艰。


可看吧,闪亮的星总是出现在最黑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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