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沐光璃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观海下了场小雨。他穿着学士服坐在经管学院的方阵里,听着校长在台上念毕业生名单。赵志远坐在他旁边,用胳膊肘捅他,说“你他妈终于毕业了”。
沈砚在前面几排,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推了一下眼镜,嘴角弯了一下。陆屿没来,他家里有事,提前离校了。典礼结束之后,三个人在礼堂门口拍了张照。赵志远搂着他的肩膀说“以后去美国了别忘了我们”。他说“不会”。沈砚跟他握了一下手,说“保重”。
他没有读研。镜界美国分公司那边需要一个有亚太经验、又有当地资源的人去开拓业务。莫婉晴在洛杉矶,Meridian的总部也在洛杉矶。季野跟他谈了一次,说“你在国内已经做到头了,出去看看”。他答应了。
签证办得很快,还是莫婉晴公司出的材料。六月底,他收拾好行李,把宿舍里那些带不走的东西分给了赵志远和沈砚。那副黑框眼镜他留在了抽屉里。没有带走。
七月初,他到了洛杉矶。莫婉晴来机场接他,开了一辆深灰色的奔驰。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剪短了一些,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年轻了几岁。
她接过他的箱子,放进后备箱,上车之后问了一句“累不累”。他说“还好”。她没再多问,发动了车。洛杉矶的夏天很干,阳光刺眼,高速上车流密集。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棕榈树和广告牌,想起第一次来洛杉矶拍片的时候,也是这条路,也是这辆车。
那时候他坐在后座,莫婉晴在前面开车,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现在他坐在副驾驶,距离近了一些。但也没有近太多。
八月中旬,姑姑来了。
签证是莫婉晴帮忙办的。姑姑在电话里犹豫了很久,说“太远了,不去了”。他说“你来吧,我带你玩”。姑姑最终还是答应了。她到的那天,沐光璃在机场出口等了半个多小时。
姑姑推着行李箱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脸色比去年好了很多。
她看到他就挥手,小跑过来,跟以前在三镇车站接他时一模一样。他接过箱子,她拍了拍他的胳膊,说“瘦了”。他笑了一下。
接下来的两周,他带姑姑把洛杉矶转了个遍。去了好莱坞,走了星光大道。去了圣莫尼卡海滩,姑姑脱了鞋在沙滩上走了一段,说“这沙子比三镇的细”。
去了环球影城,姑姑坐了一次过山车,下来之后腿软了半天,嘴里却说“还挺好玩”。去了莫婉晴在洛杉矶郊区的房子,姑姑跟莫婉晴见了一面。
两个女人坐在客厅里,喝着茶,聊了一个下午。沐光璃不知道她们聊了什么。出来的时候,姑姑的眼眶有点红,莫婉晴的表情很平静。
最后一周,他带姑姑去了旧金山。金门大桥,渔人码头,九曲花街。姑姑拿着手机拍了很多照片,说要回去给奶奶看。
晚上在酒店里,姑姑坐在床边翻照片,一张一张划过去。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的侧脸。她的气色比去年好了太多,眼角的纹路还在,但整个人的精气神不一样了。从三镇那个在深夜独自坐着、对着电视换台的女人,变成了一个在异国他乡也能笑出声来的人。
临走前一天晚上,他们坐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旧金山的夜景在远处铺开,海湾的灯光连成一片。姑姑裹着一条毯子,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坐在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姑。”
“嗯。”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姑姑偏过头看他。她把茶杯放在小桌上,把毯子拢了拢。“你说。”
沐光璃看着远处的海湾。他想了很久,从哪儿说起,怎么说。最后他决定不绕弯子。他把那些事一件一件说了出来。从林晚开始,到陈屿舟,到孙明。从皇甫大成,到皇甫大庆,到周建国。从网贷,到币圈,到电诈园区。
他说得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谁做了什么,他做了什么,谁没有做什么。他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说完之后他停下来,看着姑姑。
姑姑没有动。她坐在那里,手里的毯子攥着,目光落在远处的灯上。阳台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的声音。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是个混蛋。”她说。声音很平,没有颤,没有抖。跟夏思凝那天晚上说的一模一样,但语气完全不同。夏思凝的声音里全是愤怒和恐惧。姑姑的声音里什么都没有。就是平。
“骗子。”她继续说,“杀人犯。”
沐光璃没有接话。他看着她。姑姑偏过头,跟他对视。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东西在动。但没有泪。
“但我不怪你。”她说。
沐光璃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要怪就怪把你变成这样的人。”姑姑的声音很轻,“怪你妈走了。怪你爸不看你。怪那个姓皇甫的把你妈带走。怪那个姓周的骗了我。怪这世上所有该怪的人。但我不怪你。”
她伸出手,放在他的手上。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跟小时候拉着他去上学的那只手一样。
“不管你变成啥样,”她说,“我永远都爱着你。”
沐光璃低头看着她的手。他的手被她的手掌覆着,暖意从皮肤传过来。他张了张嘴。嗓子很紧。他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
“我也爱你。”他说。声音很稳,但比平时低了一些。“你是我这个世上最爱的人。”
姑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舒展。她把手收回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行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飞机。”
她站起来,回了房间。沐光璃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旧金山的夜色。风从海湾吹过来,带着咸味。他坐了很久,直到茶杯里的茶凉透了。
第二天,旧金山机场。
姑姑推着行李箱,站在安检口前面。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是他在洛杉矶给她买的。头发剪得利落,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很好。她转过身,看着他。
“回去吧。”
“嗯。”
“好好吃饭。别老熬夜。”
“知道了。”
“有空回来看看你奶奶。”
“嗯。”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走上来,抱了他一下。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背,抱得很紧。他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跟三镇家里阳台上晾着的那些衣服一样。她拍了拍他的背,松开手,退后一步。
“走了。”
她转身走进安检口。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她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一下手。然后她转回去,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人群里。
沐光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安检口的人流来来往往,有人匆匆忙忙,有人依依不舍。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了机场。洛杉矶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很亮,很暖。他把墨镜戴上,走向停车场。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