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方的约谈是六月初的事。
方辅导员这次没有在办公室谈,而是把沐光璃叫到了学生处的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坐着三个人,方辅导员、学生处的李老师,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西装,表情很严肃。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方诚的帖子截图。
“沐光璃,今天叫你来,还是网上那些帖子的事。”李老师开口了,语气比上次重了一些,“之前论坛上那些分析帖,我们本来没打算管。但最近舆论发酵得比较厉害,有些内容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讨论范围。学校这边压力不小。”
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接过话:“我是宣传部的。网上那些帖子,有些内容涉及你个人的家庭隐私,但也有一些内容涉及对其他学生的评价,比如林晚、陈屿舟、孙明,还有一些校外人员。学校需要你给一个明确的表态——这些帖子里说的东西,有没有事实依据?”
沐光璃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水。他没有喝。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帖子,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那个中年男人。“没有。”
“什么没有?”
“没有事实依据。全是猜测。”他的语气很平,“方诚自己也写了‘没有证据’。他就是把一堆事拼在一起,编了一个故事。故事编得挺好,但故事就是故事。”
“那你跟莫婉晴的关系呢?”李老师问,“这个我们已经确认了。你之前填的家庭信息里母亲那一栏写的是离异,没有写具体姓名。这个不算造假,但你在校期间跟她有联系,没有向学校报备过。”
“我跟谁联系,是我个人的事。”沐光璃说,“学校没有规定学生必须报备家庭成员的联系方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那个中年男人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看着沐光璃。“沐光璃,学校不是要追究你什么。但你要明白,你现在是学校的公众人物,你的名字挂在官网首页上。外面在传这些东西,对学校的声誉也有影响。我们需要你配合,至少做一个公开声明,说这些帖子内容不实。”
沐光璃想了想。“可以。声明你们拟,我看过没问题就发。”
李老师点了点头。“行。另外,镜界那边我们也沟通过了。他们会配合处理网上的帖子。论坛上的原帖我们已经联系管理员删了,转载的也在逐步清理。”
“谢谢老师。”沐光璃站起来,“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他推门出去之后,会议室里的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个中年男人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这孩子,太稳了”。方辅导员没接话,只是把桌上的文件收好。
镜界那边的动作比学校更快。季野亲自给法务打了电话,要求对论坛上的原帖和主要转载帖发律师函。两天之内,那些帖子从观海大学的论坛、贴吧和几个主要的社交平台上消失了。方诚的账号被禁言了三十天。大群里有人转发截图,底下跟了几个表情就沉下去了。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到了六月中旬,已经没什么人再讨论这件事了。
六月下旬,夏思凝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沐光璃去了。他坐在观众席后排,看着她穿着学士服上台领证书。她笑得很得体,跟同学合影,跟老师握手,一切都像她该有的样子。典礼结束后,她在人群里找到他,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她穿着学士服,头发盘起来了,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一些。
“拍张照吧。”她说。
两个人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找了一个路过的同学帮忙拍了一张。照片里夏思凝笑得很好看,沐光璃站在她旁边,表情平静。拍完之后,她把学士帽摘下来拿在手里,看着他。
“明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有。”
第二天早上,他们约在学校旁边的一家咖啡馆。夏思凝换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拿铁,没怎么喝。沐光璃坐在对面,要了一杯美式。咖啡馆里人不多,灯光很暖。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网上那些帖子,我看了。方诚写的那些。”
“嗯。”
“镜界把帖子删了。学校也压了。但我看过了,全都看过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划了一下,“我想听你亲口说。网上说的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
沐光璃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他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弧度恰到好处。但那个笑底下的东西,跟平时完全不一样。那是冷的,深的,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是真的。”
夏思凝的身体僵住了。她攥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她盯着他的脸,那张她看了两年的脸。她曾经觉得那张脸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现在她觉得那张脸像一层面具。
“那又怎样?”他说,语气随意得很,像在回答一道无关紧要的题。
夏思凝的嘴唇动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半天没发出声音。然后她的肩膀开始发抖。那种抖从身体里面渗出来,压不住。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没做什么。”他把美式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他们自己走进去的。林晚是自己跟【赤】和【蓝】开房的。皇甫大成是自己借网贷的。周建国是自己把钱砸进币圈的。我只是知道他们要走进去,然后让人给他们指了条路。别的,都是他们自己选的。”
“你策划了所有的事。”夏思凝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毁了那些人。林晚,陈屿舟,孙明,还有那个黄毛,还有周建国,还有他女儿。你把他们全都毁了。”
“我没有毁任何人。”沐光璃把杯子放下,看着她,“林晚和孙明现在正常上课,陈屿舟毕业了。他们没坐牢,没被处分,也没人拿他们怎么样。你说的‘毁了’,是他们自己毁了自己。我只是没有拦着。”
“那个周建国的女儿呢?她才十七岁,退了学,跟一个比她大好几岁的男人住在一起。她的人生——”
“她爸把她的人生毁了。她爸当年骗了我姑,让她大出血,让她一辈子不能生孩子。他女儿现在经历的事,跟他当年做的事比起来,算什么?”
夏思凝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但没擦干净。她看着他,声音带着哭腔和怒气。“沐光璃,你是个骗子。你骗了我三年。你让我以为你是一个温柔、善良、有分寸的人。你让我爱上你。结果你是一个——”
“一个什么?”他问,语气还是那么平。
“一个杀人犯。”
“杀人犯?”他把美式喝完,放下杯子,“我杀谁了?皇甫大庆死在那边,跟我没关系。周建国是自己跑的,没人碰他。我杀了谁?”
“你杀了他们的生活。”夏思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咖啡馆里有人转头看过来,“你让林晚变成了所有人都嘲笑的对象。你让孙明变成了舔狗。你让陈屿舟变成了跪哥。你让周建国的女儿变成了——”
“他们本来就那样。”沐光璃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林晚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孙明本来就没底线。陈屿舟本来就又蠢又冲动。周建国的女儿本来就缺爱。我什么都没改变。我只是把他们的本来面目摆到了台面上。”
夏思凝看着他。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表情变了。从愤怒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恐惧。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好看,很亮,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一个空房间,打扫得很干净,但没有人住。
“我要跟你分手。”她说。
“嗯。”
“你是骗子。你是混蛋。”她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嗯。”
她站起来,拿起包。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她站在桌边,低头看着他。他仰着头看她,表情平静,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她看着那个笑,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沐光璃。”
“嗯。”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对吗?”
他看着她。她的脸在咖啡馆的灯光下很白,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了。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孩。”
夏思凝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声。那个笑很苦,很难看。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铃响了一下。她的白色连衣裙消失在街角的夜色里。
沐光璃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面前摆着两个空杯子。他把美式最后一滴喝完,站起来,结了账,推门出去。
他走在路上,步子不急不缓,背挺得很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莫婉晴发来的。
“夏思凝毕业了?”
“嗯。”
“你们聊了?”
“嗯。分手了。”
莫婉晴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发了一条。“你还好吗?”
沐光璃看着这行字,站在路灯底下。他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