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六年夏天，杭州遭遇了罕见的持续高温。连续四十多天没有下雨，气温飙到了三十八九度，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西湖的水位下降了近一米，露出了干涸的湖岸，龟裂的泥土像一张张干渴的嘴。空调外机嗡嗡地转动着，整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蒸笼，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周素琴的馄饨店生意跌入了谷底。

天太热了，没人愿意喝滚烫的馄饨汤。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即使有，也都钻进了有空调的快餐店和冷饮店。她的店里只有一台老旧的落地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都是热风。顾客坐在店里，一碗馄饨的工夫，汗就能湿透一件衣服。

她试过做一些凉拌面和冷饮来吸引顾客，但效果甚微。对面的麻辣烫店装了空调，冷气从门口溢出来，吸引了大部分客流。她的店门可罗雀，有时候一整个下午都等不来一个客人。

她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店堂，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她算了一笔账——每个月房租两千八，水电费七八百，原材料成本两三千，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开销，一个月至少要赚八千块才能保本。而现在，每天的营业额连三百块都不到，她正在亏钱。

“要不，咱们也装个空调？”林怀民试探着问。

“装空调不要钱啊？”周素琴没好气地说，“一台空调两三千，一个月电费又要多几百块。装得起，用不起。”

林怀民闭上了嘴。他知道妻子在发愁，但他帮不上忙。他只能每天下午准时来店里，坐在收银台后面，陪着周素琴一起熬过那些漫长而炎热的下午。

有一天，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走进了店里。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跟这条破旧的街道显得格格不入。

“您好，请问是周老板吗？”年轻人很有礼貌地问。

周素琴抬起头，打量着来人：“是我。有什么事？”

年轻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来：“我是杭州XX商业地产公司的招商经理，姓王。我们公司在城东新开发了一个美食广场，想邀请您入驻。”

周素琴接过名片，看了看，没有说话。

“我们的美食广场位于城东新区的核心地段，周边有三个大型居民小区和一个写字楼，人流量非常大。我们可以给您提供一个四十平米的铺位，租金优惠，前三个月免租。而且我们有统一的中央空调和物业管理，您只需要带上设备和人员，就可以直接营业了。”

周素琴心动了。四十平米，比她现在这个店大一倍；中央空调，夏天不用再忍受酷热；前三个月免租，可以省下一大笔钱。但她没有立刻答应，这一年多的开店经历让她学会了谨慎。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说。

“当然可以。”王经理笑了笑，留下了一份资料，“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您有兴趣，随时给我打电话。不过我建议您尽快做决定，因为有意向入驻的商家很多，铺位有限。”

王经理走后，周素琴拿着那份资料，看了很久。她叫来林怀民，把情况跟他说了。林怀民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觉得靠谱吗？”

“不知道。但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上次那个加盟的，也说是个机会。”

“那次不一样。”周素琴说，“那次是要我交钱加盟别人的品牌。这次是别人请我入驻，还给免租期，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林怀民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周素琴已经做出了决定。

几天后，周素琴去城东看了那个美食广场。位置确实不错，就在一个十字路口旁边，对面是一个大型超市，旁边是一个公交车站。美食广场内部装修得很漂亮，宽敞明亮，中央空调吹出来的冷气让人浑身舒坦。四十平米的铺位比她现在的店大了一倍，还带一个小仓库。

她当场就签了意向书。

回到店里，她开始盘算接下来的事情。新店的装修、设备的搬迁、人员的招聘，每一项都需要时间和金钱。她算了一下，启动资金至少要五万块。她的积蓄在洪水之后已经花得差不多了，现在手里只有一万多块。

她给林知远打了个电话。

“知远，妈想跟你借点钱。”

“多少？”

“三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林知远的声音有些为难：“妈，我现在手头也比较紧。广州这边的项目前期投入很大，资金都压在里面了。我最多能挤出一万。”

周素琴握着电话，心里凉了半截。但她知道儿子说的是实话。她不能说别的。

“一万也行。妈再想想别的办法。”

“妈，要不你跟知舟说说？他刚升了职，手头应该宽裕一些。”

“算了。他自己也要还房贷，别给他添压力了。”

挂了电话，周素琴坐在店里，看着空荡荡的店堂，心里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她需要钱，但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弄钱。她不想跟亲戚朋友开口，不想让别人看到她落魄的样子。

她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她从来没有做过的决定，她去银行申请了一笔贷款。

三万元，两年期，月息一分二。她用自己的房子做了抵押。

签字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但她还是签了。

拿到钱的那天，她站在银行门口，看着手里的存折，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忐忑，有期待，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她把这笔钱，连同自己的一万多块积蓄，全部投进了新店。

八月，新店开业了。

开业那天，周素琴凌晨三点就起来了。她骑着那辆旧三轮车，驮着满满一车食材，从老店骑到城东的新店。清晨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她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她骑了将近一个小时，到了新店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开始准备食材。剁馅、擀皮、包馄饨、熬汤底，每一个步骤都亲力亲为。她不允许有任何差错，因为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早上七点，美食广场正式开门营业。第一批顾客涌了进来，有些人被“素琴馄饨”的招牌吸引，走了过来。

“老板，来一碗馄饨。”

“好嘞！”

周素琴麻利地下了一碗馄饨，端到顾客面前。热气腾腾的馄饨汤里飘着葱花和虾皮，香气扑鼻。顾客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咬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好吃。”

周素琴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紧张，但更多的是希望。

第一天的营业额超出了她的预期，八百多块虽然不算多，但对于第一天开业来说，已经是一个不错的开始了。她坐在新店的收银台后面，看着崭新的店堂和络绎不绝的顾客，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她掏出手机，给林知远发了一条短信：“新店开业了。今天卖了八百多。”

林知远很快回复：“妈，你真棒。”

她看着那条短信，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而在北京，林知夏的生活也出现了裂缝。

她的长篇小说《北国》改了三稿，投给了两家出版社，都被退了回来。退稿的理由大同小异——“文笔很好，但题材太过沉重，市场前景不明朗。”

她开始怀疑自己。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她每天在那间地下室里醒来，看着头顶上那片发霉的天花板，听着楼上传来的脚步声和水管的轰鸣声，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困在井底的青蛙，无论怎么跳，都够不到井口。

她的兼职编辑工作也出了问题。公司效益不好，开始裁员，她是第一个被裁掉的——因为她是兼职，没有劳动合同，没有社保，连补偿金都没有。老板给了她一个月的工资作为遣散费，然后客气地请她走人。

她站在公司的门口，手里拿着那个信封，里面装着两千块钱。这是她全部的积蓄了。

她回到地下室，坐在床边，看着四面墙壁，忽然觉得很绝望。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想回杭州，但她不甘心。她不想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不想让父母看到她失败的样子。

她打开电脑，想写点什么，但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她盯着空白的文档，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掏空了一样，什么也没有。

她关上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很大的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她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翻到陈晚的号码。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陈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陈晚……”她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握着电话，哭了起来。她把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委屈、焦虑、迷茫，全都哭了出来。她哭得很狼狈，像个孩子一样。

陈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哭。等她哭够了，他才开口：“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你在北京？”

“不在。但我可以过去。”

林知夏握着电话，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不用了……太远了……”

“没关系。你告诉我你在哪里。”

她报了地址。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他来。但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安稳。

两天后，陈晚出现在了北京。

他站在那间地下室的门口，看着里面昏暗潮湿的环境，皱了一下眉头，但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林知夏。

“你瘦了。”他说。

林知夏低下头，没有说话。

“稿子被退了？”

“嗯。”

“退了几次？”

“两次。”

陈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被退过二十多次。”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吗？我写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投了十三家出版社，全退了。后来我把它锁在抽屉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但那部小说教会了我一件事——写作不是为了被接受，而是为了表达。只要你还在写，你就没有失败。”

林知夏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可是我……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写下去。”

“你能。”陈晚看着她，目光很坚定，“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年轻作者之一。你不应该放弃。”

林知夏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

陈晚在北京待了三天。他没有住酒店，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馆。白天，他陪着林知夏去逛书店、看电影、吃小吃，带她去看看北京那些她从未去过的地方。晚上，他陪她聊天，听她说她的故事，她的困惑，她的梦想。

第三天晚上，他们坐在后海的一家酒吧里，喝着啤酒，听着驻唱歌手弹吉他。歌声很轻，旋律很慢，像流水一样流淌在夜色中。

“明天我就要回去了。”陈晚说。

林知夏握着酒杯，没有说话。

“你跟我一起回去吗？”

林知夏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是让你放弃。”陈晚连忙说，“我只是觉得，你需要休息一下。回杭州待一段时间，调整一下状态，然后再做决定。不管你想留在北京，还是想回去，我都支持你。”

林知夏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让我想想。”她说。

那天晚上，她回到地下室，躺在床上，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她给陈晚发了一条消息：“我跟你回去。”

她收拾好行李，退掉了那间地下室，跟着陈晚一起，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火车驶出北京站的时候，她看着窗外那座渐渐远去的城市，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她在这里待了将近一年，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累，但也收获了很多。她学会了独立，学会了坚强，学会了在逆境中坚持。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来，但她知道，不管她去哪里，她都不会停止写作。

火车轰隆隆地向南行驶。

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苍茫变成了江南的温润。田野变绿了，河流变宽了，空气变得湿润起来。

她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她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