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三镇的时候,是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五。
沐光璃刚下课,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十几下,全是姑姑打来的。他走到教学楼外面的梧桐树下接起来。姑姑的声音很急,说话快得有点乱。“光璃,你爸知道了。有人把网上的东西转给他了。他看了你妈的照片,又看了那个帖子。他今天没去上班,在家喝了一下午酒。刚才砸了杯子,让我给你打电话。你现在能回来一趟吗?”
沐光璃握着手机,站在梧桐树下。十月的风把枯叶吹到他脚边。他沉默了两秒。“我明天回去。”
“你别跟他吵,他喝了酒——”
“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给夏思凝发了一条消息,说家里有事要回去两天。她回了一个“好,注意安全”。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回宿舍,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背包。赵志远问他去哪,他说“回家一趟”。赵志远没多问。沈砚从书桌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推了一下眼镜,什么都没说。陆屿戴着耳机,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了一瞬,跟他对了一下,又移开了。
第二天中午,他到了三镇。姑姑在车站等他,脸色不太好。她接过他的包,一路上说了三四遍“你别跟他吵”。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一股酒气。父亲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三四个空啤酒罐,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着,眼睛红红的。电视没开,客厅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昏沉沉的。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了沐光璃。目光定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他拿起茶几上的一张打印纸,扔了过来。
纸飘了两下,落在沐光璃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网上的帖子截图,上面有莫婉晴年轻时候的照片,有那张并排对比图,有Meridian的人事档案片段。他弯腰把纸捡起来,折好,放在旁边的鞋柜上。
“你跟莫婉晴,什么时候联系上的?”父亲开口了。嗓子哑得很,像是被酒泡过。
沐光璃站在客厅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看着父亲,表情很平静。“去年。”
“去年?”父亲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拔高了,“去年!你去年就知道她在哪了?你跟她联系上了?你瞒了我一年?”
“你没问过。”
“我没问过?”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扶住茶几边沿才站稳,“你他妈是我儿子,你跟前妻联系上了,你让我知道了吗?你把我当什么?”
“你把我当什么?”沐光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站在门口,背挺得很直,目光没有躲,“你把我当过儿子吗?”
父亲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沐光璃往前迈了一步,走进客厅。他没有坐下来,就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着父亲。父亲比他矮了半个头,此刻仰着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愤怒,震惊,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我从五岁开始,你就没有正眼看过我。我的家长会你一次没去过。我生病了是姑姑带我去医院。我考上大学你只说了一句‘不错’。我拿奖学金你连一句恭喜都没有。我每个月的三千块生活费,你打过来,从来不问我够不够。我拿镜界的第一笔钱给我姑买衣服,你知道了说我乱花钱。我给我姑花十万,你心疼了。你心疼的是钱,还是心疼我姑有我没有?”
父亲的脸涨红了。“你——”
“你恨我妈跑了。你恨她嫌你没本事。你恨她跟别人走了。但你恨她,你拿我出气。因为我长得像她。因为你看我的脸就想起她。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从小就知道。我五岁就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然后你回来把门关上了。从那以后你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父亲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的嘴唇哆嗦着,抬起手来指着沐光璃的脸。“你他妈长得就像她!你那双眼睛,那个鼻子,那个下巴,跟她一模一样!我每天回家看到你这张脸,我就想起她跟那个姓皇甫的跑了!你知道我什么感受?”
“你知道我什么感受吗?”沐光璃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那种冷,跟之前所有的话都不一样。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某种深到骨头里的东西翻了上来。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弧度。那个笑很轻,很薄,像一层霜结在玻璃上。
“我五岁站在阳台上,看着她上了一辆摩托车。那个男的姓皇甫,骑着车,她坐在后座搂着他的腰。然后我就没有妈了。然后我就有了一个每天看我就烦的爸。然后我就学会了戴眼镜,学会了不说话,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因为我一露脸,你就烦。”
父亲盯着他的笑。那个笑让他的酒醒了一半。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在茶几腿上,差点摔倒。
“你别这么看我。”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他从没在沐光璃面前露过的慌张,“你别笑。你那个笑跟你妈一模一样。”
“是吗?”沐光璃的笑意加深了一点。他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让灯光正好打在他的眉骨上,把五官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那你现在看清楚了。我长得像她。我脑子也像她。她走了,我没怪她。以前怪过。后来不怪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父亲的眼睛。
“因为我现在知道,她是对的。”
父亲的身体僵住了。他的手垂下来,攥在身侧,指节发白。他看着沐光璃,嘴唇在抖,但说不出话。
“你给不了她要的生活。你也给不了我。”沐光璃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长这么大,没有一样东西是你给的。学费是姑姑出的,饭是姑姑做的,衣服是姑姑买的。我第一份工资是我自己赚的。我的模特工作是我自己找的。我出国拍片是我自己去的。我卡里的钱是我自己赚的。你除了每个月打三千块,还做了什么?”
“那三千块不是钱?”父亲终于挤出了一句。
“是钱。我收了。每一笔都收了。因为那是你欠我的。你欠我的不是三千块,是你这十几年当我爸的那份责任。你给了钱,没给过别的。所以我不欠你什么。”
父亲往后退了一步,腿碰到沙发,整个人跌坐在上面。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一下子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他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些空啤酒罐,肩膀微微塌下去。客厅里很安静。厨房里姑姑做饭的声音传过来,锅铲碰撞的响动在耳边放大了好几倍。
沐光璃站在客厅中间,低头看着父亲。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平静,冷淡,没有弧度。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拿起鞋柜上那张折好的打印纸,放进口袋里。
“我明天回观海。你不用送我。”
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父亲坐在沙发上,没有再说话。姑姑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情形,又缩回去了。锅铲的声音停了几秒,然后重新响起来。
那天晚上,沐光璃在房间里给莫婉晴发了一条消息。
“我跟我爸说了。说了很多年没说过的。”
莫婉晴回得很快。“你怎么样?”
“挺好的。”
“他呢?”
“不好。”
莫婉晴没有再问。她发了一个省略号,然后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你姑呢?”
“她在做饭。”
“帮我跟她说声谢谢。这么多年,辛苦了。”
沐光璃看着这行字,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床头,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窗外是三镇十月的夜,梧桐树的叶子落了满地,风把枯枝吹得沙沙响。他想起父亲刚才那个表情。那个在他面前从来没有露过的表情。慌张、无力、被什么东西击穿了。他等了很多年,等到这个表情。但他没有觉得痛快。他只是觉得,该说的终于说完了。
他拿起手机,给莫婉晴回了三个字。
“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