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祁零从墙面里挤出半张脸,四张嘴吧嗒吧嗒开合不断。
“然后再去收债?收谁的债?你疯了,你把整栋楼的脏东西全引到三楼去了。”祁零跟在后面念叨。
许岁安转身,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踩着台阶往四楼走。
“那男的已经被堵在死胡同里了。”祁零飘在半空,“你现在过去,还能赶上趁热吸一口新鲜的恐惧值。S级评价稳拿。”
“我不去西侧。”许岁安语调平稳,“我要去四楼东区。”
祁零停下动作,四张脸上的表情全部变成疑惑。
“东区是化学生物实验室,那边一个活人都没有,全是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烂肉。你去那边干什么?”祁零问。
许岁安伸手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
“去钻一个没有写进员工守则的漏洞。”许岁安说。
祁零飘到他面前,挡住去路。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祁零压低声音,“三楼西侧杂物间还躲着一个女玩家。刚才清道夫就是追着她过去的。你闹出这么大动静,不仅把怪物引向了那男的,同时也引向了那女的。”
许岁安看着眼前的同事。
“你想去救她对不对?”祁零语气急促,“常组长刚警告过你。系统面板上那五点人性残余值还在红灯闪烁。你现在只要敢对怪物动手,或者给她开门,就等于直接触发强制抹杀程序。”
他越过祁零,走向长廊深处。
“我不会动手。”许岁安开口,“我是一个遵守公司纪律的优秀员工。”
祁零跟上去。
“你最好说到做到。我不想明天去销毁炉里扫你的灰。”祁零嘟囔。
三楼,西侧杂物间。
浓重的血腥味透过门缝挤进室内。
林稚缩在角落,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瓷砖墙面。黑暗中,她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但听觉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走廊尽头不断传来陆彦舟的惨叫,以及怪物撕咬血肉的声音。
门外是粗重的喘息声,还有液体滴落在地板上的声响。
三只清道夫没有去追击走廊尽头的陆彦舟。它们循着气味,停在了杂物间门口。
林稚闭上眼睛,双手抓紧裙摆,手指用力到骨骼凸起。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从门板后方传来。
林稚睁眼,心脏停跳了一拍。
门框上那根生锈的铁栓,因为墙体震动,螺丝彻底松脱。半截铁栓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一只清道夫将头部贴在门板底部。用来听音辨位的红色肉瘤因为刚才的高频噪音受损,它现在只能依靠嗅觉来锁定目标。它张开嘴,带刺的舌头顺着门缝探了进来。
林稚咬住下唇。口腔里尝到了血腥味。
她往后缩,后脑勺磕在墙壁上,痛感麻痹了神经。
门栓再次往下滑落半寸。
只要怪物再用力撞击一次,门就会彻底敞开。
四楼,化学生物实验室。
许岁安推开厚重的防盗门。
这里保留着末日乐园降临前的原貌。实验台上摆满试管和烧杯,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消毒水气味。
祁零从门缝里挤进来,四下张望。
“你到底要干什么?”祁零问。
许岁安走到最里侧的药品储藏柜前。他抬起灰白的手,握住铜制把手,发力拽开柜门。柜子里整齐排列着各种化学试剂。
手指在玻璃瓶上掠过,最后停在最底层的一个棕色大号广口瓶上。
他拿出瓶子。标签上写着高纯度薄荷提取液。
“这是什么?”祁零凑过来。
“高浓度挥发性液体。”许岁安拧开瓶盖,“人类的嗅觉只能闻到清凉。但对于依靠嗅觉捕猎的低级怪物来说,这种浓度无异于直接往鼻腔里倒硫酸。”
祁零四张脸同时愣住。
“清道夫的听觉刚才被我废了。”许岁安说,“它们现在只能靠嗅觉找人。”
他走到实验室中央的通风口下方。
大学时代,他在这里做过两年项目。整栋教学楼的通风系统图纸都在他脑子里。四楼实验室的排风管道,刚好与三楼西侧杂物间的进气管相连。
“系统判定救人的标准是什么?”许岁安问。
祁零下意识回答:“直接攻击捕食者,或者给目标提供物理屏障,或者递送道具。只要有干涉动作,就算违规。”
“很好。”许岁安说。
他举起手中的棕色广口瓶,对着通风口的金属格栅,松开手指。
玻璃瓶砸在格栅边缘,瞬间四分五裂。
透明的液体泼洒而出,顺着管道内壁急速流下。
刺鼻的薄荷气味在实验室里迅速散开。
“我只是不小心打碎了一瓶化学试剂。”许岁安语气平淡,伸手按下墙上的总排风开关,“这是工作失误,不是救援。”
排风扇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强劲的气流将高浓度的薄荷气味顺着管道向下疯狂推送。
祁零看着许岁安行云流水般的操作,彻底失去语言能力。
系统面板安静地悬浮在半空。
代表违规警告的红灯闪烁了两下,最终归于平静。
没有触发抹杀程序。
系统无法将打碎试剂与跨楼层救援建立直接逻辑关联。
“你卡漏洞的本事,真他娘是个天才。”祁零喃喃自语。
三楼杂物间。
清道夫往后退开半步,粗壮的后肢蓄力。
它准备撞门。
林稚认命般闭上眼睛,喉咙发紧,甚至已经能闻到怪物口中的腐臭味。
头顶的通风管里传来一阵极速的风声。
一股浓得呛人的薄荷味从出风口倾泻而下,劈头盖脸灌满狭小的房间。
门外的清道夫动作硬生生停住。
它们敏锐的嗅觉被这股高浓度的气味瞬间贯穿。那是针扎般的剧烈刺激,破坏了它们的感知神经。
带头的清道夫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捂住头部,放弃了撞门的打算。
浓烈的薄荷味完全掩盖了属于活人的气息。在怪物的感知里,这扇门后只剩下一团刺鼻的毒气。
三只清道夫烦躁地在门口转了两圈,最终调转方向,顺着走廊朝另一端爬去。
杂物间内重新恢复死寂。
林稚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呼吸。
清凉的薄荷味顺着鼻腔灌入肺腑。
她整个人钉在原地,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
大三那年夏天,许岁安在实验室熬了三个通宵。她去送饭,推门进去,闻到的就是这股极度浓烈、近乎呛人的薄荷味。
他说最近在提取植物精油做新配方,衣服上全是这个味道,洗都洗不掉。
后来,两人在一起,他身上的气味总是带着淡淡的薄荷香。
林稚松开紧紧抓着的裙摆。
她抬起头,视线透过黑暗,看向头顶那个正在呼呼吹风的通风口。
眼眶发热,鼻尖酸涩。
这栋楼里全是想吃人的怪物。
可是这个味道,偏偏在这个最致命的时刻,稳稳灌进这间屋子,赶走了外面的怪物。
林稚双手捂住脸。
那串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求救密码,还有现在这股熟悉的味道。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指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视线透过门缝,走廊里空无一物,那些怪物已经走远。
四楼实验室里,许岁安看着面板上林稚所在位置的安全提示。
他转身走向门口。
“完事了?不看下去了?”祁零追了上来。
“债只收了一半。”许岁安推开门,“现在去收另一半。”
门外,走廊深处。
林稚的声音很轻,被排风扇的声音切割得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地顺着管道传了上来。
“许岁安,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