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观海大学开学了。
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风里已经有了一点春天的味道。宿舍楼里恢复了热闹,走廊里到处是拖箱子的声音和两个月没见的寒暄。赵志远从老家带了腊肉和煎饼,沈砚带了两盒点心,陆屿空着手来了,桌上多了一台新键盘。沐光璃提前两天到的,把宿舍打扫了一遍,去超市买了日用品。一切照旧。
开学第一周,他照常上课、去文学社、跟夏思凝吃饭。大群里关于他的讨论已经沉下去了,偶尔有人发一张【黑】的新物料,底下跟几个表情就过去了。没有人再围着他问东问西,也没有人再提方诚的分析。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抄笔记,交作业,跟过去一年半没有任何区别。
二月底的一个周末,他回了趟三镇。
姑姑在车站接他,一路上絮絮叨叨说家里的事。说奶奶最近身体不太好,说楼下那棵梧桐树去年冬天被雪压断了一根枝桠,说社区医院换了新院长。他听着,偶尔应一声。到家之后,父亲不在,姑姑说他最近加班多,晚上才回来。沐光璃把行李放好,帮姑姑做了顿饭,吃完饭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姑姑坐在旁边剥橘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还记得那个周建国吗?”
沐光璃拿着遥控器的手没有停。“哪个周建国?”
“就是咱们三镇那个开科技公司的。做安防的。去年还得过奖那个。”姑姑把橘子递给他一半,“他公司破产了,你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了?”
“上个月的事。公司彻底清算,资产全没了。他那个公司还欠着银行和供应商不少钱,厂房设备都被法院封了。他人也不知道去哪了,家里没人,手机打不通。有人说是跑了,有人说是躲起来了。”姑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你说这人也是,前两年还风光得很,又是拿奖又是上新闻的。转眼就什么都没了。”
沐光璃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他家里人呢?”
“他老婆跟他离婚了。”姑姑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体面的事,“听说公司出事之后,他老婆看到他公司崩盘,女儿又跟人跑了,直接提了离婚。什么都没要,连夜回了老家。女儿也不管了。”
“女儿怎么了?”
姑姑叹了口气。“他那个女儿,才高二还是高三,听说跟一个奶茶店的男的搞在一起了。她爸出事之后,她妈走了之后,她干脆退了学,搬到那个男的出租屋里住去了。现在在奶茶店帮忙。你说好好的一个女孩子,重点高中的,家里条件那么好,怎么就……”
沐光璃把剩下的橘子吃完,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挺可惜的。”
“可不是嘛。”姑姑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果盘往厨房走,“你说周建国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儿变成这样,不知道什么感受。不过他自己也顾不上,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沐光璃没有接话。他拿起遥控器换了台。电视屏幕上跳出一个综艺节目,笑声在客厅里响起来。姑姑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地响。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屏幕,表情很平静。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趟南湖。
别墅区的大门紧闭着,保安亭里坐了一个人。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小区门口的公告栏上,那张法院拍卖公告还在,纸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A区某栋,户主周建国。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他又去了三镇一中后面那条巷子。老居民楼的二楼,窗户开着,窗帘拉开了。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一件是奶茶店的墨绿色围裙,一件是深灰色的男式外套。窗台上放着一个塑料杯,里面插着一根吸管,像是喝完没扔。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楼下停着一辆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袋菜。过了一会儿,二楼的窗户里探出一个人影。周欣怡。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围裙,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朝楼下喊了一声“大成,钥匙忘带了”。过了几秒,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皇甫大成从里面走出来,把钥匙扔上去。她伸手接住,缩回窗户里去了。
沐光璃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周欣怡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但扎得很随意,有点乱。她的脸比以前瘦了一些,校服换成了围裙,马尾辫换成了随便的扎发。她从重点高中的高二学生变成了奶茶店的店员,住在城中村的老居民楼里,跟一个比她大好几岁的男人同居。她大概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不知道她爸是怎么一步步被人引进币圈的,不知道那个奶茶店的位置是谁选的,不知道那个兼职店员为什么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面前。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爸突然破产了,她妈突然走了,学校突然不想去了,而身边只剩下一个对她好的奶茶店店长。
沐光璃收回目光,转身走了。他走在三镇二月的风里,步子不急不缓,背挺得很直。路边的梧桐树还没发芽,枯枝在风里晃。他掏出手机,给莫婉晴发了一条消息。
“周建国人不见了。他老婆离婚回老家了。女儿退了学,在皇甫大成店里帮忙。两个人住在一起。”
莫婉晴回得很快。“知道了。周建国在观海还欠着几个投资人的钱,那些人也在找他。他跑不了多久。”
“嗯。”
“你什么时候回观海?”
“明天。”
“回去好好上课。后面的事我来盯。”
沐光璃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他走了一段,路过那家奶茶店。卷帘门半开着,里面灯亮着,有人在操作台后面忙碌。他没有停,直接走过去了。
第二天,他坐高铁回了观海。开学第二周,课表照常。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笔记工整,安安静静。赵志远在旁边翻手机,偶尔凑过来说一句群里的八卦。沈砚在看书,陆屿在打游戏。一切照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沐光璃知道,三镇那边,有些人的日子已经彻底变了。而那条他画下的线,才刚刚走到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