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上旬,洛杉矶。
Meridian总部的拍摄持续了五天。棚里搭了三组景,都市线、休闲线、一组偏概念的黑白片。沐光璃每天拍八到十个小时,换了十几套造型,从风衣到大衣到西装,从冷色调到暖色调。摄影师是Meridian从纽约调来的,拍过很多大牌,第一天试拍完之后跟莫婉晴说“这个孩子不用教,他知道自己要什么”。莫婉晴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画面里的沐光璃,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最后一天收工的时候,Meridian的市场总监亲自到棚里来了一趟,跟沐光璃握了手,说“希望明年继续合作”。季野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沐光璃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
晚上,莫婉晴开车带他去了洛杉矶市区的一家餐厅。顶层,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城市的灯火。她订了靠窗的位置,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莫婉晴点了一瓶红酒,给他倒了一杯。他接过去抿了一口。
“周建国那边差不多了。”莫婉晴开口了,语气跟平时一样,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小沈那边确认了,上个月底他的账户爆仓了。他把公司流动资金、厂房设备抵押的款、还有自己手里的现金全砸进去了,现在血本无归。公司账上没钱了,工资发不出来,供应商的款也结不了。他正在到处借钱填窟窿,但借不到。”
沐光璃用叉子拨了一下盘子里的食物。“房子呢?”
“也抵押了。南湖那套别墅,他拿去做二次抵押,贷出来的钱也砸进去了。现在银行在走程序,下个月就得拍卖。他老婆还不知道具体数额,但已经开始跟他吵了。”
沐光璃把叉子放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女儿呢?”
“跟皇甫大成在一起了。”莫婉晴拿起酒杯,慢慢转了一下,“小沈那边的人说,周欣怡已经在他出租屋过了好几次夜了。周建国在观海忙着币圈的事,根本不知道。他老婆也蒙在鼓里。两个人都顾不上她。”
沐光璃看着窗外的洛杉矶夜景,沉默了几秒。“挺好。”
莫婉晴笑了一下,把酒杯放下。“你明天回去?”
“嗯。”
“到了三镇,有什么事跟我说。”
“好。”
第二天,沐光璃坐上了回国的航班。十三个小时,从洛杉矶到观海,再从观海转高铁到三镇。他到家的时候是晚上,姑姑在车站接他,远远就挥手。她穿着一件新买的羽绒服,头发打理得利落,气色很好。看到他就跑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包,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他笑了一下,说“没有,美国那边吃得挺好”。
回到家,父亲在客厅看电视。见他进来,抬了一下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移开了。沐光璃叫了声“爸”,他“嗯”了一声。跟以往一样。姑姑在旁边打圆场,说“孩子刚回来你倒是问两句”。父亲没接话,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沐光璃把箱子拖回房间,姑姑在厨房给他热汤。
第二天上午,他出了趟门。
三镇一中的校门口,寒假期间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高三学生在门口进进出出。他沿着那条街走了一段,路过奶茶店。店门关着,卷帘门拉到底,上面贴了一张“春节放假通知”。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南湖方向走。
南湖别墅区在城东,一片低密度的住宅群,绿化很好,路边种着香樟和银杏。他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口的保安亭空着,闸门半开着,里面很安静。他看到小区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法院拍卖公告,A区某栋,户主周建国。公告日期是一周前。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下午他去了姑姑家附近的一个茶馆,要了一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掏出手机,翻到莫婉晴之前发来的信息。上面有皇甫大成租住的地址,在三镇一中后面那条巷子里,一栋老居民楼的二楼。他喝完茶,结了账,沿着巷子走过去。二楼那户的窗户开着,窗帘拉了一半。他站在对面的巷口,看了一会儿。窗户里没有人影,但阳台上晾着一件校服,白色的短袖,深蓝色的裤子。旁边挂着一件男性的外套,深灰色,有点旧。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晚上回到家,姑姑在客厅里跟奶奶打电话。他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姑姑在电话里说“光璃回来了,瘦了一点但精神挺好”。奶奶在那边说“让他多穿点,三镇这几天冷”。姑姑说“知道了知道了”。挂了电话之后,姑姑转过头看他。“你今天去哪了?”
“出去转了转。”
“三镇变化挺大的吧?”
“嗯。”
姑姑没有多问。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换到了本地新闻台。新闻里在播一条关于中小企业融资难的报道,提到了三镇本地一家科技公司因资金链断裂进入清算程序。姑姑看了一眼屏幕,没在意,换了台。沐光璃坐在旁边,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什么也没看进去。他想起那个叫周欣怡的女生。那个马尾辫、白短袖、深蓝色校服裤的女生。那个在奶茶店门口低头喝奶茶的女生。现在她住在皇甫大成那间老居民楼的二楼,窗户开着,阳台上晾着她的校服。她不去上学了。她爸的公司完蛋了,别墅要拍卖了。她妈提出离婚了。她大概还不知道这些。或者她知道,但她不想管了。
沐光璃把遥控器从姑姑手里拿过来,换到了另一个台。综艺节目的笑声在客厅里响起来。姑姑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这孩子,怎么突然换台。”
“那个新闻不好看。”
姑姑没说什么,靠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橘子开始剥。沐光璃坐在旁边,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人。他的表情很平静。窗外的风把梧桐树的枯枝吹得沙沙响,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线。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