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干燥的晚风中一前一后地延伸着平行线。纪霜降没有回头，但是步伐已经放慢了，鞋跟与地面接触的节奏也渐渐与后面的影子相同步了。
走得较慢，是在等我吗？
声音是从后面传来的，声音并不大，但是非常清楚地传到了耳朵里。终于侧过了一半的脸，眼角的余光扫过他分明的下颌：“有人等你的话，就是顺路。”
贺凛笑了笑，并没有拆穿她之前在地下车库外面停顿了十秒之后才继续前进的事情。两个人手挽着手刷了卡之后就一起进了电梯，在金属感应器发出“滴滴”声的时候，仿佛是开启了一种仪式一样。
在电梯上升的时候没有人讲话。镜子里的人们站着，一个穿着西装，另一个穿着夹克，看上去就像是两个从不同的战场上回来的战士一样。
门打开的时候，纪霜降到先拿过钥匙开门，贺凛接着进去。玄关的灯亮了之后，屋子里面依然保持在早晨出门时的样子，茶几上放着没有收拾好的文件夹，沙发上面搭着她的薄披肩。
“我去换鞋。”说完就往里走。
左脚第三块地砖翘起了，走路时容易绊到。他说了一句。
纪霜降动作顿了一下，低头一看果然如此。她皱起眉头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遇到的时候看到。低头把鞋带系好，语气非常平静地像在报告天气一样，“另外你昨天放在门口的快递盒今天被物业清理掉了。”
她看他的时候大概有两秒左右，最后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就进去了。
厨房的冰箱发出嗡嗡的声音并开启。贺凛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很少，半盒牛奶、几颗青菜、一袋冷冻速冻水饺。
我和你做两道菜。脱下衣服放在椅子上，卷起袖子。
纪霜降本想拒绝，但是突然想到什么之后又把话咽了回去。那么我就去洗菜。
水龙头哗作响。她蹲在水槽前摘芹菜，动作生硬，仿佛在处理一份紧急风险报告。
贺凛走过来一看，眉头微皱道：“刀拿反了，这样切容易打滑。”
伸手纠正她的拿刀姿势，在她的手上稍作停留。那时候两人各自都静默了一秒钟。
不可以触碰我。收回自己的手，压低了声音。
害怕你被切伤，影响你工作。收起自己的手之后，说话声音依旧很自然地转过身去打开了燃气灶，“你自己撕姜皮。”
她没有回答，低头剥着姜，耳尖也悄悄的变红了。
锅里油热的时候发出声音，然后就葱姜一起爆香了。贺凛炒菜的动作非常利索，跟做任务一样按部就班。纪霜降坐在餐桌边上看着，忽然问道：以前你在家里也是这样吗
父亲退休以前是刑警队的，家里规矩很多。炒青椒肉丝的时候要按时吃饭，碗筷要摆成一行，衣服叠好了放在固定的地方
听上去不像家里，倒像是军队。
已经习惯了。最后一道番茄炒蛋盛到盘子里，开饭吧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饭菜虽然不太讲究，但是香味很浓。纪霜降尝了一口之后，出乎意料地点头道：“比点外卖好多了。”
以后加班回来比较晚的时候，我可以去做一些简单的事情。夹了一筷子菜给她，前提是要保证冰箱里的东西不要空得太久了。”
抬眼道:“我们就是演戏，不要演到这种程度了。”
演得非常像，就没人会怀疑了。低头吃东西的时候语速比较慢，“再说今天你也已经接到七次赵姓领导的电话了。”情绪有三个变化，在最后一次挂断电话后深呼吸了两次。不确定要不要干预。
她停顿了一下之后问到：“你还记得这些吗？”
职业习惯。他放下碗说，“如果你不愿意说，就不必勉强。”
空气中安静了数秒。
老问题一直存在。她说，“项目的审批遇到困难了，他总是想插手安全部门的事情。”
贺凛点头说：“下一次他打过来超过三分钟的话，我帮你接。”
你是怎样的一个人去接呢
丈夫。看着她的眼神很平静，关心妻子的工作情况，这是可以理解的
她没有反驳，低头扒饭，嘴角也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
饭后纪霜降争着收拾碗筷，贺凛挡在她面前说：“你已经坐了一整天了，我去吧。”
“我又不是不能走。”
我晓得你有能力。接过盘子之后说，“但是能让我做的，就不劳烦你了。”
她没有动，看着他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熟练地挤洗洁精、刷锅底。背影很开阔，动作也十分有条理，就像是一个会移动的安全系统一样。
过了一两秒之后，她转过身来打开橱柜，拿出了新买的灰色毛巾放到灶台边。
“这个...给你用。
贺凛回过头去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水流声依然不停。
大约半个小时后，厨房又变得很整洁了，抹布也被拧干、对折好挂在了挂钩上。
纪霜降窝在沙发上看平板电脑，明天要汇报的风险防控方案显示在屏幕上。贺凛坐在单人椅上，手里拿着一块布给枪套擦拭，这就是一般的保养工作，做得很细致。
你每天的作息都很规律吗？她忽然问到。
已经养成习惯了。他不抬头地说，六点钟起床，七点十分吃早饭，八点之前就到岗了。周末也大致如此。”
“你不累吗”
比起每天开五场会、回复三十封邮件要轻松得多。
哼，就是要查我的行程
公共区域的监控记录进出的时间，属于安防常规的工作内容。把枪套放下来后顺便看了一眼。
翻个白眼不再问了。
沉默了一会后她小声说：“今天已经第七次接到他的电话了，而且他的语气非常不好。”
贺凛马上抬起来问道：“他说了些什么？”
没有事情，老问题。她摇了摇头说，“我觉得很烦。”
并没有去追问，只是说以后有这样的事情可以告诉他自己。”
声音不大，但是很有气势。
抬头一看，在灯光下，他并没有躲避或者越界，而是稳稳地接受了她疲惫的样子。
十点半的时候，她把平板合上站起身来：“我去洗一个澡。”
“嗯。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并没有回头，轻声说：“今天……演得还可以。”
在走廊的另一头，贺凛站在次卧的门口，灯光打在他肩头。看着她的背影对她说：
“不是装的。”
说完之后推门进去，咔哒一声就把锁扣落下去了。
纪霜降站在原地，手指还搭在门把上。心脏的跳动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屋子里非常安静，只有热水器在微微颤抖。
她慢慢拉开卧室的房门，关掉房间里的灯后看了眼客厅，没有灯光，次卧房间的走廊非常暗，只有门边缝隙中透出的微弱光芒。
还存在没有睡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