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总监来得很快。
第二天上午就开车到了村口,一辆黑色的奥迪,锃亮锃亮的。
林墨出去接的人。
张总监穿得很正式,衬衫西裤皮鞋,跟村里的土路有点格格不入。看见林墨,他热情地伸手:“林墨!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那热乎劲儿,跟以前在公司训他的时候,判若两人。
林墨心里有点别扭,但还是笑着把人往里让:“张总监,稀客啊,快进屋坐。”
“别叫总监了,叫张哥就行。”张总监拍着他的肩膀,熟络得很,“我跟你说,我吃了你家菜快两年了,一直不知道是你家的。上次电梯里遇见你爸,我才反应过来!你小子,藏得够深啊!”
林墨干笑两声,没接话。
心里却有点感慨。
以前在公司,张总监连他名字都经常喊错。现在一口一个“林墨”,亲热得不行。
真是风水轮流转。
进了屋,王桂兰给倒了茶。张总监端着茶杯,四处打量了一下,开门见山:“林墨,我今天来,是想谈个合作。”
“合作?”
“对。”张总监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倾,“我们公司最近想做高端生鲜线,缺优质供应商。你家的菜品质我是知道的,绝对够格。咱们合作,你供货,我来卖,利润分成,怎么样?”
他说得眉飞色舞:“以我们公司的流量,再加上你家的品质,绝对能爆!到时候规模翻十倍都不是问题!”
林墨心里一动。
这听起来,确实是个好机会。
大公司流量加持,自家产品过硬,强强联合,怎么看怎么赚。
可他刚动了这个念头,脑子里立刻蹦出来老爸那三堂课。
客户要准,品质要硬,步子要稳。
规模翻十倍?菜供得上吗?品质降不降?
他没立刻答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个事……我得跟我爸商量商量。”
“应该的应该的。”张总监点点头,“叔叔呢?我跟叔叔当面聊。”
正说着,林守义从外面进来,裤腿卷着,脚上沾着泥。
张总监赶紧站起来,脸上堆着笑:“林叔!我小张啊!总吃您家菜那个!”
林守义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在板凳上坐下:“合作的事,林墨跟我说了。”
“对对对!”张总监赶紧把方案又说了一遍,唾沫星子横飞,“咱们做大做强,走向全市场!到时候您就是云州市高端蔬菜第一人!”
林守义静静地听着,没插话。
等张总监说完了,他才慢悠悠开口:“菜就两亩地的量,供不上那么多。”
“可以扩啊!”张总监赶紧说,“租地!雇人!扩大生产!钱不是问题!”
“扩了,品质就保不住了。”林守义说得很直接,“我一个人就顾得了两亩地,多了顾不过来。雇人种,不是那个种法,菜味儿就变了。”
“可以标准化啊!统一流程、统一标准……”
“标准化的菜,超市有的是。”林守义打断他,语气很平淡,却没商量的余地,“人家买我的菜,吃的就是我种的那个味儿。变了味儿,就不是老林家的菜了。”
张总监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
他还想再劝,林守义摆了摆手:“小张啊,谢谢你看得起。可我这小生意,做不大,也不想做大。就两亩地,够吃够喝就行。”
话说到这份上,张总监也没法再劝了。
他讪讪地笑了笑,又坐了会儿,找了个借口走了。
人走了之后,林墨蹲在院子里发呆。赵晓雨从大棚里出来,手里捏着个小本子,蹲到他旁边:“想啥呢?可惜了?”
“有点。”林墨实话实说,“感觉是个机会。”
赵晓雨翻开小本子,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机会多的是。我最近在试杂交水果黄瓜,要是成了,糖度能到12,比现在这个还脆。到时候咱自己卖,不比给别人供货强?”她眼睛亮闪闪的,“守义叔说稳,不是说不发展,是不瞎发展。品种先试出来,产量慢慢提,一步一步来。”
林墨看着她本子上的杂交记录,一行行标着日期、糖度、抗病性。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增长”:不是靠流量吹起来的泡沫,是从根儿上长出来的劲儿。
他想起上周体验装活动结束那天,赵晓雨更新品控表,把“体验装品质”那一栏从A级划到了B级,又划回来,最后还是停在A级。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招牌不能砸。
那时候他还觉得没必要。现在想想,真是太有必要了。
老爸守了这么多年的招牌,不能因为他一次冲动,就给砸了。
“爸,”林墨转头看向屋檐下抽烟的林守义,“你真的一点都不动心?做大了,一年能赚上百万呢。”
林守义吐了个烟圈,看着远处的田地。
“钱再多,一天也只吃三顿饭,睡一张床。”他淡淡地说,“赚多少是多啊?”
“再说了,真扩到几十亩上百亩,我天天得盯着工人、盯着产量、盯着销路,觉都睡不好。那赚钱还有啥意思?”
他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身:“现在这样挺好。种种地,陪陪你妈,钱够花,觉睡得香。比啥都强。”
林墨仰着头,看着老爸的背影。
阳光从屋檐上洒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一辈子守着两亩地,不贪多,不冒进,稳稳当当。
这种活法,放在以前,林墨会觉得没追求、没野心、浪费机会。
可现在,他只觉得佩服。
这个年头,人人都想赚快钱,都想一夜暴富。老爸守着自己那两亩地,不眼红,不浮躁,踏踏实实过日子。
这才是真的厉害。
张总监的奥迪车扬起一阵尘土,开走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鸡在叫,风在吹,树叶哗哗响。
林墨蹲在地上,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挺好。
不急不躁,稳稳当当。
比在城里天天焦虑KPI、担心被裁员,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