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约最后一天,林墨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算账。
笔记本电脑摊开,旁边摆着计算器和一沓快递单。
他一笔一笔加,一笔一笔减,算得格外认真。
总订单:327单。
总营收:3237.3元。
看着数字还行,比平时一周的散单收入高了两倍多。
可再往下算成本,林墨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快递费:1280元。顺丰生鲜,一单四块钱,三百多单就是一千多。
包装费:纸箱、冰袋、保温膜,327元。
菜品成本:按批发价算,也得八百多。
退款:17单,168.3元。
还有损耗:挑出来的次品菜,送人的送了,烂的烂了,也得算进去。
林墨按着计算器,按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算出来,净利润:六百多块钱。
六百多。
三百多单,四个人忙了整整一周,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最后赚了六百多。
林墨盯着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半天没动。
他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推,数字屏朝下扣着。
不对啊。
不应该啊。
他的方案明明没问题啊。9.9引流,后续转化会员,这是标准的漏斗模型,教科书级别的玩法。
怎么算下来,赚的还不如老爸平时散卖两天多?
他又扒拉了一遍数据,想找找哪里算错了。
可翻来覆去算,结果都差不多。
订单量是上去了,可成本也跟着上去了。快递贵,包装贵,损耗大,退款多,人力成本更是没法算。
看着热闹,实际不赚钱。
这就是典型的“虚假繁荣”。
他以前在公司做项目,也见过不少这种情况。数据好看,PPT好看,汇报起来头头是道,可一算利润,傻眼了。
那时候他总觉得是执行的问题,是供应链的问题,是别人的问题。
现在自己上手才知道,有些坑,真不是光靠运营技巧就能绕过去的。
后半夜两点多,林墨一个人蹲在大棚门口抽烟。烟是从老爸抽屉里摸的,呛得他直咳嗽。脚边扔着三根捡回来的烂黄瓜:是白天分拣时挑出来的,放了一天表皮已经发蔫。他用指尖戳了戳软掉的黄瓜头,戳一下,陷进去一块。
三百单,赚六百。
他以前在公司做一场活动,GMV几十万,从来没细算过到底赚不赚钱。现在自己掏腰包算这笔账,才算明白:热闹是给别人看的,落到兜里的才是真的。
烟头烫到了手指,他“嘶”了一声,把烟摁灭在泥地里。
正发呆呢,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守义披着外套走过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
“算完了?”他在旁边蹲下,把缸子递过来,“喝点热水。”
林墨接过缸子,没说话。
输了。
虽然订单量涨了百分之三百,可利润没涨,反而把一家子累得够呛。最重要的是,还差点砸了招牌。
严格说起来,他输得挺彻底。
“爸,”他闷声说,“我输了。”
林守义没接话,也没问他算出来多少。
就蹲在旁边,看着大棚里黑糊糊的菜垄,抽他的旱烟。
“你那套东西,不是没用。”过了好一会儿,林守义才开口,声音在夜里显得很低沉,“用在大地方、大买卖上,兴许好使。可咱这是两亩地的小生意,不一样。”
他磕了磕烟袋锅子,火星子在夜里闪了一下。
“地就这么大,菜就这么多,急不得。你一下涌进来三百人,菜供不上,品质往下掉,老客户不满意,新客户也留不住。最后两头都没捞着。”
林墨低着头,听着。
“做买卖跟种地一个理儿。”林守义继续说,“你得一步一步来,苗育好了再移栽,扎根了再浇水,长到时候了才能摘。你不能看着苗刚冒头,就盼着结果。那不现实。”
夜风吹过来,带着地里的湿气。
林墨捧着搪瓷缸子,热水暖着手,可心里有点发涩。
他输了。
输得心服口服。
不是他的运营技巧不行,是他从根儿上就错了。
他把两亩地的小生意,当成了互联网大项目来做。
忘了最基本的:供给是有限的,品质是底线,信任是根本。
这些东西,他在课本上学过,在培训里听过,可从来没真的往心里去过。
直到今天,自己摔了一跤,才摔明白。
“行了,回去睡吧。”林守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愿赌服输,明天开始下地干活。”
他背着手往回走,脚步声慢慢远了。
林墨一个人蹲在原地,又坐了好一会儿。
桌上的计算器还扣着,数字屏朝下,像在替他臊得慌。
风刮过大棚的塑料膜,哗啦哗啦响。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吧。
输了就输了。
下地干活就下地干活。
反正……反正他也确实该学学了。
这两亩地里的学问,比他想象的,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