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第六天，问题集中爆发了。
先是有几个客户拍了照片发过来，说收到的黄瓜有弯的，品相不好。
林墨一开始没当回事，觉得不就是形状不好看嘛，又不影响吃。
可紧接着，微信群里弹出来一条：是个头像卡通的大姐发的语音转文字：“你们这有机菜也太有机了吧，虫子都没打干净？”林墨点开听了两遍，气得笑了一下。
他回了个笑脸：“姐，有机菜不打药的，虫眼正常，洗洗就行。”发完又补了一句：“下回给您挑没虫眼的。”大姐回了个“行吧”，没再说话。
他以前做电商，品控是仓储的事，他只看数据。现在自己上手才知道，三百单里哪怕只有十单出问题，处理起来也能把人累死。
更让他头疼的是退款。
有几个客户收到菜，直接申请了退款，理由是“不值这个价”。
9.9元五斤还不值？林墨有点气。可气归气，该退还是得退。
他蹲在院子里算账，算来算去，三百单看着热闹，去掉快递费、包装费、损耗，再扣掉退款的，实际没赚多少钱。
而且累得要死。
一家三口加上赵晓雨，四个人连轴转了六天，个个腰酸背痛。
下午分拣的时候，林墨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看见赵晓雨正把筐里几根弯黄瓜挑出来，换上直溜的。“你干啥？”林墨愣了一下。赵晓雨头也没抬：“这几根品相不好，体验装发出去砸牌子。守义叔说了，体验装必须A级。”她把挑出来的弯黄瓜放到旁边一个小筐里，“这些留着自己吃。”
林墨站在旁边，看着她一根一根挑，动作麻利又认真。
他以前总觉得品控就是个大概齐，差不多就行。可到了这儿，弯一点都不行。
“至于吗？”他忍不住说，“不就是几根黄瓜？又不影响吃。”
赵晓雨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品控表递过来。
“你看看这个。”
林墨接过来，是一张打印的表格，上面列着每种菜的品控标准。
生菜：叶片完整，无虫眼，无黄叶，单棵重量200-300g。
黄瓜：挺直，无弯曲，表面带刺，新鲜度A级。
番茄：糖度≥10，无裂痕，大小均匀。
……
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比他公司里的SOP还细。
“这是……”林墨抬头。
“守义叔定的。”赵晓雨把黄瓜摆回筐里，“每一批菜出库前都要按这个查，不达标的一律不发。老客户那边更严，有一点瑕疵都不能送。”
她顿了顿，又说：“你这三百单体验装，守义叔已经放宽标准了。换作平时，这些弯的、带点虫眼的，全都是要挑出来的。”
林墨捏着那张品控表，半天没说话。
他以前总觉得，老爸就是个种地的，懂什么品控。
现在看来，人家的品控标准，比他待过的电商公司还严格。
而且不是写在纸上给领导看的，是真的一根一根挑。
难怪三十个客户，没有一个退会的。
难怪人家愿意花三倍的价钱，还得排队等。
这品质，确实值。
正说着，林守义从大棚里回来，手里拎着半筐刚摘的小番茄。
看见地上挑出来的次品菜，他蹲下去翻了翻，眉头皱了一下。
“这些都不能发。”他语气很肯定，“体验装也不行。人家第一次买你家菜，就收到弯黄瓜、带虫眼的生菜，以后谁还信你？”
“可是……”林墨有点急，“菜不够啊，三百单呢，都按A级标准，哪儿够发？”
“不够就少发。”林守义站起来，拍了拍手，“不够发就跟人家说清楚，晚两天，或者退钱。不能拿次的糊弄。”
“那人家不满意怎么办？退款怎么办？”
“退就退。”林守义说得很平淡，“招牌砸了，比退几单损失大。”
林墨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没说出话。
他做运营的时候，天天盯着GMV、转化率、退款率，退款率高一点就要被总监骂。为了数据好看，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差不多就发出去了。
可老爸这儿，数据不重要，招牌重要。
宁可不卖，也不能砸牌子。
两种思路，说不上谁对谁错。
可林墨心里清楚，能做十年二十年的生意，靠的肯定不是数据好看。
那天晚上，四个人挑菜挑到十点多。
一筐一筐翻，不达标的全挑出来，摆到一边。挑出来的菜堆了小半筐，看着心疼。
林墨蹲在地上，捏着一根有点弯的黄瓜，叹了口气。
“这些咋办？”
“自己吃，吃不完送邻居。”林守义把最后一筐好的摆好，直起腰，“种地的人，不能亏了买菜的人。人家信你，你就得对得起这份信。”
月光从院子里洒进来，落在老爸的侧脸上。
林墨看着他，突然觉得，这老头儿好像比他想象中，厉害多了。
三百单的热闹劲儿，在这一晚，慢慢冷了下来。
林墨心里那点膨胀的成就感，也跟着冷了。
他开始琢磨，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
流量、订单、数据，这些他奉为圭臬的东西，到底是不是做生意的根本？
还是说，最根本的东西，其实他从来没抓住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