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随咸丰下朝后,回到咸丰旁殿的住所内,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按在太阳穴上。
不对。
他前世读过近代史,那场起义的时间他记得清清楚楚——1851年1月11日。而现在咸丰元年,按他穿越后推算的公历,才是1836年。
差了整整十五年。
他低声念了一句:“这不对。”
话音刚落,虚空中那面只有他能看到的光屏忽然亮起。但与以往那种冷冰冰的文字不同,这一次屏幕正中先跳出一行小字:紧急时序对话激活。随后,一行行字符便像有人正飞快打字一样弹了出来——
“宿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对,你记得没错,原史里金田起义确实是1851年。但我必须告诉你,你面前这道折子,也是真的。你不是记错了,是历史被你搅乱了。”
陆沉盯着光屏:“搅乱了?什么意思?”
“简单说,你在这个时代动的手太多了。引痘局救活了本该死的孩子,亲卫营练出了不该有的兵,血蝉卫提前织了一张网,立储之争也让奕詝比你‘该’看到的更早坐上了那把椅子。你以为这些改变只影响你身边那点事,实际上每一道涟漪都在推着整条历史河道走。你把河道改了,水流急了,原本在后头酝酿的东西就被卷到前头来了。”
陆沉沉默着,手指在案沿上缓慢地叩了叩。他能听懂这个说法。历史不是死板的剧本,当他改变得太多,整个体系就会被撑得变形。他问:“所以说,太平天国提前了十五年,是因为我让咸丰提前继了位?”
“不全是。但这是其中最大的一块石头。”系统答得很快,语气像一个无奈的同伴,“前朝中枢一旦提前换代,地方上所有潜藏的势力都会跟着提前震动。洪秀全这个人,按原史要到1843年才创立拜上帝会,1851年才敢举旗。但在这个时空,因为他周围的社会结构被你从上面压紧了一整圈,他还没来得及慢悠悠发展,就被人心浮动推着走上了起事的路。你可以理解为——整个时代被开了倍速。”
“倍速?多少?”
“目前本时空的历史流速大约是原史的1.4倍。而且会越来越快。你把每个关键节点都比原史提前,历史就会退一步——该长成的庄稼没长熟就被催熟,该出现的制度和火器还在路上。你不可能把原史当作剧本看了,只能当参考。”
陆沉闭了一下眼,脑海里飞速转着那些本应属于“未来”的人名: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江忠源、罗泽南……那些本该在未来十几年里登上舞台的人,现在要么还是少年,要么还默默无闻。他问:“曾国藩呢?按原史,他这时候应该还……”
“他在翰林院,刚二十五岁,是个编修。你等到1853年再想起用他,战局已经不知道变成什么模样了。”系统顿了一会儿,仿佛在犹豫,又弹出一行话,“所以,宿主,现在你最大的优势,已经不再是‘知道未来’。你最大的优势,是你比所有人更早知道——未来不可信了。你得靠自己的手去重新织一张网。以前你在照着一幅地图走路,从现在起,地图废了,你必须当那个画地图的人。”
这句话在陆沉心里落下,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潭,激起的却是安静的涟漪。他没有慌,反而松了松肩,慢慢将那份折子折好收进袖中。他知道,系统说的是实话。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最大的倚仗一直是脑子里那份“历史参考答案”。可当试卷被改题之后,他能依靠的只有他自己这只手、这双眼睛、和这五百亲卫八十血蝉了。
窗外的雪还在落,落在宫墙和瓦檐上,无声地把整座紫禁城裹成一片寂静。陆沉忽然站起来,推开值房的门,雪花扑在他脸上,凉得他一激灵。他站在风雪里,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值房,仿佛在看自己从前那个“知道未来的陆沉”被埋在了身后。
当晚,陆沉把石头、李三元和血蝉卫四位组长叫到了地窖暗厅里。桌面上的地图换成了南方三省的舆图,广西、广东、湖南三处用朱笔勾出重圈。
“血蝉卫改变布防。”陆沉开门见山,“广西、广东、湖南三路,各设一据点。广西一路,给我盯住桂平、金田、平南三县,每旬一报,从会党动向、官府反应、粮价变动、流民去向,全要。广东一路,盯广州城里所有洋人教堂和商会,凡入教之人、买枪买炮之事,都要有迹可查。湖南一路——”
他抬起眼,看着石头:“给我盯住一个叫曾国藩的翰林。他现在在京城,但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湖南。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包括他每天读什么书、见什么人。”
石头问:“爷跟这个姓曾的有过节?”
陆沉顿了顿,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过节。但我要他以后成为我的刀。”
没有人能听懂这句话,但没有人多问。李三元上前,将舆图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收好,向陆沉行了个礼便退下。众人散去后,暗厅里只剩陆沉一个人,对着桌上一盏摇曳的油灯。系统光屏里的文字早已熄灭,但他脑海里还留着最后一句话:地图废了,你必须当那个画地图的人。
他将油灯挑亮了一分,伸手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提起笔,在纸的顶端写下三个字:新历书。
他想,从今天起,他不再依赖那些关于历史的模糊记忆,他要自己翻开一页新历。窗外风雪正紧,史书上的字迹在灯影里一笔一笔地生长。
咸丰元年正月十九,乾清宫西暖阁的灯火燃到了二更。
陆沉跪在咸丰面前,膝下铺着两份折子。一份是血蝉卫的扩编方略,一份是他亲手写的《请设内廷锦衣司疏》。字不多,共计不足千言,却字字见骨。
咸丰坐在御案后,小小一袭明黄便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完两份折子,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折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忽然抬眼看他:“陆安,你要把血蝉卫扩到三千人?”
“是。”
“还要从侍卫营里挑六千人,另设一衙门,专司侦缉、逮捕、审讯?”
“是。”
“你这是要学前明锦衣卫。”咸丰的语气没有怒意,倒像在确认一件早已料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