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血红色的符文网络,在幻境之中亮到了极致,整个墓道都被映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血色。
陈九三人就站在这片血光之中,被迫见证着这桩横跨了数百年的,惊天阴谋的开端。
这是一种无声的酷刑。
他们明明知道这一切罪恶的发生,却无力阻止。
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任由那股无力和愤怒,啃噬着自己的内心。
陈九死死盯着那个属于玄阴子的模糊黑影,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就在这时,那片血色的幻境,突然如同被打碎的镜子,化作无数碎片消散了。
周围的景象再次发生了变化,他们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那扇通往祭坛的石门前。
而幻境中的林若诗,正伸出手,按下了石台侧面的那个方形石块。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机括转动声,石门并没有打开。
反而是旁边的一处墙壁,缓缓地向内凹陷,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正是密室!
“跟上去!”老烟杆低喝一声。
三人立刻跟随着幻境中的自己,走进了那间密室。
密室内的景象,比他们之前看到的要完整得多。
石桌和石床都还完好无损,木架上摆放着各种道门法器,虽然陈旧,但都还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整个石室虽然简陋,却透着一股清净祥和的氛围。
显然,在玄阴子到来之前,这里一直有人居住。
而那个人毫无疑问,就是陈九的师父:一眉道长!
幻境还在继续。
他们看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身形有些佝偻,但脊梁却挺得笔直的身影,正盘坐在石床之上。
他的一条眉毛长得出奇,几乎垂到了嘴角,正是一眉道长这个绰号的由来。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陈九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师父!真的是师父!
陈九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十二年了,他终于又见到了这个让他又敬又怕的身影。
哪怕,只是在幻境之中。
他多想冲上去,像小时候一样,从背后抱住这个老头,撒个娇,耍个赖。
可他不能,他只能站在原地,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
只见幻境中的一眉道长,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那间密室的入口处。
他的目光平静深邃,像是一口古井,不起丝毫波澜。
“你,还是来!。”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个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的出现在了密室的门口。
那影子,正是玄阴子!
“师兄!”
玄阴子的声音,带着一丝虚伪的笑意。
“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我早就说过,你我之间,道不同,不相为谋。”一眉道长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既然已经叛出师门,又何必再来见我这个糟老头子?”
“师兄说笑了!”
玄阴子缓步走进密室,每走一步,周围的光线似乎就黯淡一分。
“我这次来,是想请师兄,帮我一个忙。”
“哦?”
“师兄也知道,我毕生所求,便是那尸解成仙的大道。”玄阴子贪婪地舔了舔嘴唇。
“如今,我布下这九棺锁龙大局,集齐了八具千年古尸,只差这最后一具,也是最关键的一具。”
“这明代亲王所化的不化骨,便可功德圆满!”
“只可惜,师兄你当年在这里布下的八卦镇尸大阵,实在是碍事。”
“所以,我想请师兄,亲手,将这大阵给撤了。”
“你觉得,可能吗?”
一眉道长的语气,终于带上了冷意。
“呵呵,我就知道师兄不会轻易答应。”玄阴子阴笑了起来。
“不过,没关系。”
“你撤,或者不撤,都改变不了结局。”
“今天,我不仅要破了你的阵,还要请师兄你,来做我这第九口棺材的镇棺人!”
话音刚落,玄阴子整个人,突然化作一团浓郁的黑雾,朝着石床上的一眉道长猛地扑了过去!
“邪魔外道!也敢放肆!”
一眉道长爆喝一声,不退反进!
他枯瘦的身体里,爆发出了一股煌煌大日般的磅礴道气!
手中的拂尘一甩,万千银丝化作一张金色的大网,将那团黑雾死死地罩住!
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就在这小小的密室之中,轰然爆发!
陈九三人,在一旁看得是心惊肉跳,目瞪口呆。
这才是真正的神仙打架!
一眉道长的道法堂堂正正,一招一式都蕴含着天地至理。
而玄阴子的邪术,则诡异歹毒,阴风阵阵,鬼哭神嚎。
整个密室,都在两人的斗法之下剧烈地颤抖。
石桌被震碎,木架被掀翻,墙壁上裂开了一道道恐怖的缝隙。
陈九死死地攥着拳头,他多想冲上去,帮师父一把!
可他知道,以他现在的道行,在这种级别的战斗中,连炮灰都算不上。
恐怕一个照面,就会被那恐怖的余波,震得魂飞魄散!
战斗已经完全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一眉道长虽然道法高深,但他毕竟年事已高,而且为了布下那座镇尸大阵,早已耗费了大量的精血,渐渐落入了下风。
“师兄,你老了!”
玄阴子的狂笑声,在密室中回荡。
“认命吧!”
他抓住一眉道长一个换气的破绽,那团黑雾之中突然伸出了一只漆黑如墨的鬼爪,狠狠印在了一眉道长的胸口!
一眉道长顿时如遭重击,一口鲜血喷出,身体踉跄着后退,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
“师父!”
陈九失声痛呼,泪水再也抑制不住的夺眶而出!
玄阴子的狂笑声,在狭小的密室中回荡,充满了胜利者的得意与猖狂。
那团黑雾重新凝聚成人形,他一步一步走向倒在墙角,气息萎靡的一眉道长。
“师兄,我早就说过,你的那套过时了!”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才是天地间,唯一的至理!”
一眉道长靠着墙壁,缓缓地坐直了身体。
他擦去嘴角的血迹,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和颓败,只有一片平静和深深的悲哀。
“玄阴,你错了。”
他看着自己的师弟,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追求的,不是长生,是欲望。”
“你早已被自己的心魔所吞噬,就算你真的炼成了那所谓的尸解仙,也不过是一具,被欲望驱使的行尸走肉罢了。”
“你,已经不是人了!”
“住口!”
玄阴子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发出一声咆哮!
“你懂什么?!你这种行将就木的老东西,根本不懂永生的美妙!”
他猛地伸出手,就要掐向一眉道长的脖子。
可就在这时,一眉道长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决绝!
竟然不顾身上的重伤,猛地从怀里掏出了那本《镇尸七十二法》的手札!
他用尽最后一口气,飞快地翻到了书的后半部分。
然后,在玄阴子惊愕的目光中,猛地一用力将其中最关键的一页,硬生生地撕了下来!
“你想干什么?!”玄阴子脸色大变。
他知道那一页上记载的,正是破解他尸解练形术的唯一法门!
一眉道长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那张撕下来的书页,高高举起,口中飞速念动咒语:
“以我残躯,化为烈焰!以我道心,铸成神符!”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敕!”
随着最后一个字出口,他猛地一咬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那张书页之上!
那张薄薄的书页,在吸收了他精血的瞬间,竟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刺眼金光!
整张书页瞬间化作了一张威力无穷的神火之符!
“去!”
一眉道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张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神符,朝着玄阴子,狠狠地甩了过去!
他这是要同归于尽!
“疯子!你这个疯子!”
玄阴子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尖叫!
他能感觉到那张神符上,蕴含着足以将他打得魂飞魄散的恐怖力量!
他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那张神符死死地锁定了他的气息!
电光火石之间玄阴子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竟然一把抓过旁边木架上的一面八卦镜,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同时,将体内的尸煞之气,毫无保留的全部灌注到了那面镜子之中!
金色的神符与那面被尸煞污染的八卦镜,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密室中轰然炸开,恐怖力量瞬间席卷了整个石室!
陈九只觉得眼前一白,什么都看不见了,耳朵里也是一片嗡鸣。
等到那刺眼的光散去,密室之中已经是一片狼藉。
玄阴子,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了一滩黑色散发着恶臭的液体。
显然,他在那致命一击中,虽然靠着八卦镜保住了一命,但也受了极重的伤,狼狈逃走了。
而那面替他挡了一劫的八卦镜,也早已被炸得四分五裂,碎片散落一地。
陈九的目光,急切的在废墟中寻找着,他看到了那张神符。
它在耗尽了所有力量之后,只剩下了一小块烧焦的残片。
被那爆炸的气浪,吹到了石室的角落,埋进了尘土和废墟之中。
然后,他看到了他的师父,一眉道长还静静地靠在墙角。
他的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仿佛在为自己最终重创了宿敌而感到欣慰。
他的身体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化作点点的金色光斑,缓缓消散。
他终究是耗尽了最后一丝精血和魂力。
“师父!”
陈九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不顾一切的朝着那正在消散的身影冲了过去。
可他的手,却从那光斑之中一穿而过,什么也抓不住。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养育了他十年,教导了他十年,为他撑起了一片天的老人。
就在他的面前,化作漫天的光雨,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连一具全尸都没有留下。
陈九跪倒在地,双手疯狂地在空中抓捞着,试图抓住那些最后的光点。
可那光点,却无情的一一熄灭。
最终,整个密室重归黑暗与死寂,只剩下陈九那压抑着无尽悲痛的呜咽声。
“师父……”
林若诗和老烟杆也沉默了。
他们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平时总是吊儿郎当,玩世不恭的年轻人。
此刻却像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一样,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就在这时,陈九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早已被泪水淹没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角落里那片废墟。
他像是疯了一样,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双手颤抖的将那张承载着师父最后力量和意志的符咒残片,从尘土中捧了-起来。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本,师父留给他的半部《镇尸七十二法》。
他翻到后面,将那残片与书页上的豁口,轻轻对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