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平安符就飘在眼前半尺远的地方。
红布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针脚歪歪扭扭的,“安”字的最后一笔还绣错了行,旁边留着一小截没剪干净的线头。苏辰甚至能闻到上面淡淡的朱砂味,混着点皂角的清香,还有一丝极淡的、阿禾身上的味道。
和他记忆里的那枚,分毫不差。
当年阿禾绣坏了,急得眼睛都红了,说要拆了重绣,他说不用,这样就好。他一直贴身戴着,直到黑石寨破的那天,刀刺穿阿禾心口的时候,那枚平安符就挂在她衣襟上,沾着血,晃啊晃。
后来他把她埋在后山,平安符就放在她胸口,一起埋了。
怎么会在这里?
苏辰的呼吸彻底顿住。
眼睛死死盯着那枚小小的平安符,瞳孔缩成了针尖大。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刀身上传来一声更响的脆裂声。
最后一道螺旋纹,崩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从刀镡一直延伸到刀尖,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呃……”
噬灵刀闷哼一声,气息瞬间弱了下去。
三刀之中最擅神魂、最擅阴诡的噬灵刀,受创了。
这枚平安符,直接撞在了它的本源上。
不只是它,连带着苏辰的神魂,也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天旋地转。
“怎么,很眼熟?”
青罗的声音从潭边飘过来,柔柔软软的,带着点戏谑。
“这就是你心里最宝贝的东西,对吧?”
“你把它埋在了土里,可你天天都在想它。”
“想它的味道,想绣它的人。”
她轻轻抬了抬手指。
那枚平安符又往前飘了一点,几乎要碰到苏辰的鼻尖。
朱砂味更浓了。
还有点淡淡的血腥味。
“碰一下啊。”青罗轻声诱哄,“碰一下,你就能摸到她了。”
“就能回到她绣这枚符的那天,阳光正好,她坐在桃树下,手指扎破了,放在嘴里吮,抬头看见你,还不好意思地笑。”
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
苏辰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抬起来一点,又僵住。
他知道是假的。
他知道这是幻象,是青罗从他神魂里抠出来的记忆,凝出来的影子。
可它太真了。
真到他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那磨毛的边角。
真到他只要一碰,就能跌回那年的桃树下。
阳光,落花,姑娘的指尖,还有没剪干净的线头。
太诱人了。
比前两重幻象加起来,都诱人。
刀身上的裂纹还在慢慢蔓延。
灰气顺着裂纹往外渗,像在慢慢漏气。
三把刀的刀魂都在躁动,噬兽刀昏沉,噬人刀虚弱,噬灵刀更是濒临溃散。
青罗的惑神之力,顺着这枚平安符,正往他神魂里钻。
再碰一下,就输了。
苏辰心里清楚。
可手指,还是一点点往上抬。
掌心的碎糖早就被攥成了糖渣,混着鲜血,黏糊糊的,硌得掌心生疼。
这点疼,之前还能让他清醒。
现在却不管用了。
眼里只有那枚发白的平安符。
只有那个绣符的姑娘。
“执事!”
地面之上,拍卖岛观测司。
陈砚看着屏幕,声音都变了调。
“刀魂全崩了!三道纹都裂了!宿主神魂快散架了!”
屏幕上,代表灰噬刀的赤色光点忽明忽暗,暗的时候几乎要熄灭,亮的时候又像回光返照,波动得前所未有的剧烈。旁边代表宿主神魂的细线,更是晃得像要断的弦。
墨执事站在光屏前,负着手,眼神深不见底。
“急什么。”
他淡淡开口。
“可是再这样下去,刀就废了!人也疯了!”陈砚急得额头冒汗,“要不启动应急回收吧?好歹还能剩个特等上品的底子,回去重铸还能用。”
墨执事斜了他一眼。
目光很冷。
陈砚心里一咯噔,立刻低下头。
“谁告诉你,这是坏事。”
墨执事重新看向屏幕,指尖轻轻敲了敲玉案。
“刀魂虚浮,裂纹是碎,也是炼。”
“神魂摇晃,是散,也是凝。”
“熬不过去,自然是废了。”
“熬过去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熬过去了,这刀的神魂,就凝实了。这小子的魂,也会硬得像块铁。”
“到时候,才是真正的超等坯子。”
陈砚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合着……这是故意让他熬?
故意不帮,就让他在生死线上晃?
成了就赚大了,败了就报废?
陈砚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早就知道墨执事心狠,却没想到狠到这个地步。
拿超等坯子赌。
赌赢了,血赚。
赌输了,也不亏。
反正耗材而已。
“盯着。”墨执事淡淡道,“真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再启动回收。”
“在那之前,别乱动。”
“本座倒要看看,他能不能跨过这道坎。”
“是。”陈砚躬身应下。
他重新看向屏幕。
屏幕里的少年抬着手,手指停在平安符前半寸的地方,迟迟没落下去。
像在挣扎。
像在跟自己较劲。
陈砚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撑过去,一步登天。
撑不过去,万劫不复。
这就是拍品的命。
也是耗材的命。
石室里。
风从潭面上吹过来,带着幽绿的寒气,吹得那枚平安符轻轻晃了晃。
线头跟着晃啊晃。
晃得苏辰眼睛都花了。
他的手指,离那布面,只有半寸。
温的。
布面的温度,好像都能感觉到。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的瞬间。
苏辰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天埋阿禾的时候。
下着小雨,土很黏。
他把平安符放在她胸口,看着她的脸,说“对不起”。
他说,等他报完仇,就下来陪她。
可后来,他没下去。
他带着刀,走了一路,杀了一路。
他越来越不像人,越来越像怪物。
他早就不配了。
不配再碰那枚平安符。
不配再回到那年的桃树下。
苏辰的手指,猛地收了回来。
像碰到了烧红的烙铁。
“不碰?”
青罗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了点讶异。
“你宁可忍着?”
苏辰没说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
眼睛还是盯着那枚平安符,却带着点决绝。
“假的就是假的。”
他哑着嗓子开口。
“真的,我埋在土里了。”
“绣它的人,也埋在土里了。”
“我挖不出来,也拿不回来。”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每说一句,刀身上的裂纹就稳一分。
每说一句,神魂上的拉扯就轻一分。
“你拿这个,吓不住我。”
青罗看着他,看了很久。
潭面上的风,吹得她白裙轻轻晃。
“你这小子……”
她轻轻摇头。
“真是怪了。”
“当年那个人,在这枚符前跪了一天一夜,最后哭着伸手去碰,一碰就疯了。”
“你居然,收手了?”
苏辰扯了扯嘴角。
笑得有点涩。
“疯了多好。”
“疯了,就什么都忘了。”
“可我不想忘。”
不想忘了她死的时候有多疼。
不想忘了自己欠了多少条命。
忘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抬手,挥刀。
刀气很弱,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弱。
却很稳。
“啪。”
一声轻响。
那枚平安符,从中间裂开。
分成两半,慢慢飘散。
像两片凋零的红叶。
碎在半空中,化作点点幽光,消失了。
连点残渣都没剩下。
苏辰站在原地,心脏像是被掏空了一块。
空空的,又疼。
可他站得很稳。
这一关,他没输。
青罗坐在岩石上,看着他。
幽绿色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三重回音,你破了两重半。”
“剩下半重,不玩了?”
苏辰抬眼看她。
“你还有什么手段。”
“都使出来。”
青罗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又有点欣赏。
“急什么。”
她从岩石上站起来。
白裙曳地,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岩石上。
“戮妖关,戮的是妖,也是心。”
“你心都硬成这样了,幻象对你没用了。”
她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
“那就来点实在的。”
话音落的瞬间,潭水忽然翻涌起来。
“咕嘟……咕嘟……”
水泡从潭底冒上来,越来越密,越来越大。
幽绿色的水面剧烈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出来。
一股比之前浓重数倍的阴寒之气,从潭底涌上来。
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朽的味道。
苏辰瞳孔一缩。
底下有东西。
他之前以为,这潭水,只是阵法的一部分。
现在看来,不是。
“你不是想知道,当年那个人,为什么疯吗?”
青罗站在潭边,白裙被潭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边角。
她微微侧身,看向翻涌的潭水。
“你看看底下。”
“看看他,为什么疯。”
潭水翻得更厉害了。
浪头拍打着岩石,发出“啪啪”的声响。
然后,一只手,从水里伸了出来。
惨白,泡得发胀,指甲都翻了起来。
搭在潭边的岩石上。
紧接着,另一只手。
然后,是一颗头颅。
头发泡得散了,贴在脸上,皮肤惨白浮肿,眼睛闭着。
它撑着岩石,慢慢从水里爬出来。
身上穿着残破的道袍,早就泡得看不出颜色。
身形很高大,却佝偻着,像个虾米。
它爬到岸上,停在青罗身边。
低着头,一动不动。
像个听话的傀儡。
“认识吗?”
青罗侧过头,看着那具水尸。
“这就是当年闯阵的那个人。”
“他死在了第七关,尸骨被扔到这潭里,泡了几千年。”
“神魂被撕成了碎片,一点不剩。”
“就剩这副躯壳,被我养在潭里,守关。”
苏辰看着那具水尸。
心脏,慢慢往下沉。
当年那个人,比他强,比他走得远。
最后,就成了这样?
一副泡胀的躯壳,给人守关。
连神魂都没剩下。
“看到了?”
青罗轻轻笑了笑。
“这就是闯阵的下场。”
“要么疯,要么死。”
“要么,就变成这副样子。”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水尸的肩膀。
“去,陪他玩玩。”
水尸猛地抬起头。
眼睛睁开了。
没有眼珠,只有两个幽绿色的洞。
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朝着苏辰冲过来。
速度极快,带起一阵阴风。
水里泡了几千年的尸身,却一点都不笨重。
苏辰提刀格挡。
“铛——”
一声闷响。
苏辰浑身一震,往后退了两步。
手臂发麻。
好沉。
这水尸的力气,比诛邪关的战魂傀儡还沉。
而且,刀砍在它身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流出来的不是血,是幽绿色的水。
砍不死。
“怎么样?”青罗站在潭边,抱着胳膊,“这可比幻象实在多了。”
“你打碎多少个,我就从潭里捞多少个。”
“这潭底下,可埋了几千年的闯阵者。”
“够你玩很久的。”
水尸再次扑过来。
带着腥臭的水汽。
苏辰侧身躲开。
刀气反手劈在水尸后心。
“嗤”的一声,破开一道大口子。
幽绿色的水喷出来。
水尸晃了晃,跟没事一样,转身又扑。
果然,砍不死。
而且潭水里,又冒出来两只手。
第二具水尸,慢慢爬了上来。
苏辰握着刀,呼吸慢慢沉下去。
幻象破了。
现在,来真的了。
这关,还长着呢。
他看了一眼潭边的青罗。
青罗笑着冲他抬了抬下巴。
像是在说,这才刚开始。
潭水还在翻涌。
水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谁也不知道底下,还藏着多少具尸骨。
谁也不知道,这戮妖关,到底还有多少关目。
苏辰深吸一口气。
阴冷的水汽吸进肺里,带着腥臭味。
那就来吧。
他握紧刀柄。
刀身上的裂纹还在,三道纹都黯淡无光。
很弱。
可他的眼神,很亮。
反正,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以弱搏强。
习惯了在死路里,找活路。
水尸扑到了近前。
苏辰不退反进。
侧身,错步,刀走偏锋。
朝着水尸的膝盖砍过去。
“咔嚓”一声脆响。
腿骨断了。
水尸重重栽倒在地。
苏辰踩着它的背,纵身跃起。
直奔潭边的青罗。
擒贼先擒王。
打傀儡没用。
打守将,才有用。
青罗看着他冲过来,脸上笑意不变。
非但不躲,反而往前迎了半步。
“你确定,要跟我近身?”
她幽幽开口。
声音里,带着点说不出的妖异。
苏辰心里一突。
可身形已经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就在这时。
青罗张开嘴。
一股幽绿色的水雾,从她嘴里喷出来。
带着浓郁的腥甜,扑面而来。
苏辰瞳孔骤缩。
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水雾扑面。
瞬间,天旋地转。
不是幻象。
是毒。
也是惑。
苏辰重重摔在地上。
刀脱手,滚出去老远。
浑身都软了。
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我说了。”
青罗慢慢走过来。
赤着脚,踩在石板上,没一点声音。
她蹲下来,看着苏辰。
幽绿色的眼睛,离他很近。
“戮妖关,没那么容易过。”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苏辰的心口。
“你的心是硬。”
“可你的身体,你的刀,都已经油尽灯枯了。”
“硬撑,是撑不住的。”
苏辰躺在地上,看着她。
视线开始模糊。
浑身都冷。
像泡在潭水里一样。
难道……
就栽在这了?
他想去找刀。
手指动了动,抬不起来。
青罗看着他挣扎的样子,轻轻笑了笑。
“别急。”
“慢慢熬。”
“熬到你撑不住了,这关,就过了。”
她站起身,走回潭边。
拍了拍刚爬上来的第二具水尸。
“去,陪着他。”
水尸喉咙里嗬嗬作响,朝着苏辰走过去。
影子,慢慢罩住了苏辰。
潭水还在翻涌。
更多的水尸,正在爬上来。
苏辰躺在地上,视线越来越暗。
刀在不远的地方,泛着微弱的光。
够不到。
难道……
就到这了?
就在意识快要沉下去的瞬间。
他掌心的糖渣里,
一点极淡的甜味,
混着血腥味,
慢慢渗进了神魂里。
还有刀身上,
那三道崩裂的纹路里,
忽然,
亮起一点极细的,
赤红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