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贺结束后,咸丰在乾清宫西暖阁召见了顾命大臣,陆沉立在殿侧。旨意只有一道:百官奏折,一律先经军机处拟票,呈皇帝御览后批红。这本是祖制,但载垣当先出列,拱手道:“皇上初登大宝,政务繁剧。臣以为,军机处可先将急务筛选,再呈御览,以免折子太多,劳烦圣体。”陆沉注意到载垣站的是宗室的第一位,他说话时眉毛微扬,看似恭谨,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
咸丰坐在御椅上,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了陆沉一眼。陆沉没有开口,微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咸丰便转过脸,稚嫩的声音平稳地答道:“朕虽年幼,却也不至于连折子都看不得。皇考遗诏命诸卿辅政,是让诸卿助朕治国,不是替朕治国。折子照旧呈上来,朕看得完。”
殿内一静。载垣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又迅速松开,垂首道:“皇上圣明。”退回了班列。陆沉在旁看得清清楚楚。这一句“皇上圣明”,说得极快,却咬字重了一点。这不是敬服,是试探落空之后的不甘。
当晚,陆沉召集血蝉卫全部四组组长,在东宫地下冰窖改成的暗厅里议事。石头、李三元、蝉四、蝉九分坐四角,陆沉居中,桌上摊开一幅手绘的紫禁城总图。上面密密麻麻画着红色标记——每一处,都是血蝉卫已经布下的人桩。
“从今日起,血蝉卫的目标只有一个:顾命大臣府邸,全部上钉。”陆沉的声音不高,却笃定得不容反驳,“载垣、端华、僧格林沁、杜受田、祁寯藻、翁心存,六府每一个常出入的人,从门房到幕僚,从亲随到车夫,全部建档。谁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递了什么帖子,都要有痕。杜受田是太子的老师,素日忠诚,但仍需照常建档,不查其心,只防其变。”
石头道:“六府同时上钉,人手恐怕不够。”
“血蝉卫八十人,不是八十个死人。”陆沉看他一眼,“每组二十人,分班轮值,每府四人。另从亲卫营调一百名生面孔,换平民装扮守在各府外围街巷中,专司接应和应急传信。外围的人不知道自己钉的是谁,只知道自己盯的是宅子。”
李三元沉吟道:“若是被府里的人发现呢?”
“发现了就撤。钉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一根被人拔了,下一根再插上去。只要他们府上有常在出入的人,我就有法子把眼睛塞进去。”陆沉站起来,目光扫过地图上那六座府邸的位置,“我不管他们要做什么,我要知道他们每一步的动作。”
血蝉卫散出之后,陆沉并没有闲着。他在乾清宫西暖阁旁设了一间值房,窗正对着进出内廷的必经甬道,每日记录出没的官员。三日下来,他摸清了一条规律:载垣和端华,每隔一日便在隆宗门外的军机处值房后面小坐。他们有时喝茶,有时看折,表面上不动声色,但陆沉通过血蝉卫的情报比对发现,他们每一次“碰面”,都在军机处送呈御览的折子中,有一两份被调换过顺序或抽走副本。批红是御笔,但拟定票拟意见的是军机章京。
陆沉没有声张。他让蝉四从军机处值房的废纸篓里,悄悄取回被抽走那份折子的草稿,抄录了内容,放回原处。那折子是关于两广总督的军费报销,数目不大不小,但涉及广西募勇剿匪的开支。陆沉将抄录的草稿放进袖中,收好。他不知道这两份折子有什么要紧,但他知道,载垣和端华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抽走一份军费折子。广西?剿匪?
他站在值房窗前,把这两个词在心中反复咀嚼了几遍,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历史在他的记忆里隐隐浮现——咸丰元年,广西,桂平金田村。他把那份抄录的折子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折中写的是广西提督向荣奏请加拨剿匪银两,称“桂平县境聚众滋事者日增,恐生大变”。这是一份预警的折子,被载垣和端华压了下来。
陆沉将折子收好,没有立刻呈给咸丰。他在等,等更多的证据浮出来,等这把刀彻底铸成。
一月二十,新年第一次早朝。两广总督徐广缙的八百里加急奏报终于绕过了军机处,从通政司直呈御前:广西桂平金田村太平天国起事,声势浩大,已破数县,请朝廷速派大军围剿。这封奏报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载垣、端华都变了脸色,杜受田等人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咸丰看完奏报,小脸绷得很紧,但他没有慌乱。他先看向杜受田:“杜师傅,依你之见,当如何应对?”杜受田出列道:“皇上,贼势初起,宜速剿灭,防其坐大。臣以为当命钦差大臣驰赴广西,调集绿营合围。”
咸丰点了点头,又转向载垣:“载垣,你以为呢?”载垣出列,拱手道:“臣以为,乱民虽起,然地方绿营足以剿办,可先以现有兵力围剿,不必另派钦差,以免兴师动众。待探明敌势,再行调兵。”
陆沉立于御座侧后,听到这里,轻轻咳了一声。咸丰的目光微动,转向他,道:“陆安,你久在朕身边,也说说。”殿中一片目光尽数转向那道石青色的身影。陆沉出列,跪禀:“皇上,奴才不懂兵法,但奴才知道一件事,若一处火头起了,你不赶紧扑,火烧起来,就不是一处火头,而是整座房子的事。广西贼势既敢连破数县,便不是寻常聚众滋事。宜速派钦差,调集重兵,以雷霆之势扑灭,不可犹豫。”
他没有提“太平天国”四个字,没有提“金田”两个字。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正正地落在咸丰心里。载垣没有接话,但面色沉了几分。
咸丰沉默一瞬,缓缓道:“传旨:著钦差大臣李星沅、广西提督向荣,会同两广总督徐广缙,调集湘、桂、粤三省绿营,刻日会剿,不得有误。”他声音稚嫩,却字字清晰,一字一字从御座上落下来,像一枚一枚钉子钉进朝堂的地砖里。
朝臣们跪地领旨,山呼“皇上圣明”。陆沉退立御座之侧,感受到一道极隐晦的目光从载垣的方向掠过来,又迅速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