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自从十月那场酒窖聚会之后，他就一直在往观海跑。最开始是半个月去一次，后来是一周一次，再后来干脆在观海租了一间公寓，说“业务需要”。公司的日常管理他交给了副总，自己大部分时间待在观海，盯着那个APP上跳动的数字。
小沈给他看的那个界面，他一开始只是看看。后来小沈说“你可以先投一点试试”，他投了五万。一周之后账户里多了八千。他又投了十万。两周之后，他取出来的时候多了一万五。
他把这些钱转到自己的银行卡里，看着那条到账短信，坐在观海的公寓里，抽了一根烟。他在三镇做了二十年安防，一个项目跟半年，净利润也就百分之二三十。那些钱是一单一单跑出来的，要陪客户喝酒、要压价格、要催尾款、要应付各种关系。有时候一个项目做完，钱到手了，人也累得不想说话。
但在这儿，他什么都不用做。钱放在里面，自己就长出来了。
小沈说得对。过去的自己就是个傻逼。花二十年去做实业，挣那些辛苦钱。早该来观海了。
十一月上旬，他把三镇公司的流动资金抽了一部分出来，留了一百五十万在观海这边的账户里。小沈说“年化收益保守估计也有百分之两百”。
他算了一下，一百五十万，一年之后变四百五十万。他做了二十年安防，公司账上从来没超过三百万。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公寓的沙发上。窗外是观海的夜景，灯亮得像海。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它们自己往上跳，越跳越高。他已经很久没有觉得这么轻松过了。
三镇这边，周欣怡最近往奶茶店跑得更勤了。
以前是每天放学来一次，现在有时候晚自习中间休息也跑出来买一杯。皇甫大成看到她推门进来，不用她开口，直接开始做她最近常点的那款桂花酒酿。她坐在高脚凳上，把书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一边等一边跟他说话。
“我爸又去观海了。”她说，语气里有一种淡淡的厌倦。
“出差？”
“嗯。说是在那边有项目。他这两个月去了六七趟了，以前从来不出差这么勤。”
“那你妈呢？”
“在家呗。能干嘛，看电视，打电话催我学习。”她接过奶茶，吸了一口，“她最近打电话更烦了。以前还问问吃没吃饭，现在开口就是‘你期中考试多少分’‘你排名掉了没有’。我上次跟她说我物理没考好，她直接挂了电话。”
皇甫大成靠在操作台边上，听她讲。他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像是在替她感到不平。“你妈也是着急。家长都这样。”
“着急有什么用？她又不教我。她只看分数。”
“那你爸呢？他知道你物理没考好吗？”
“他哪知道。他在观海。”周欣怡把吸管从杯子里抽出来又插回去，“他这两个月没给我打过电话。就转了一笔钱给我，说让我自己买点东西。钱。就知道转钱。”
皇甫大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放得很低。“你爸可能也有他的难处。做大生意的人，压力大。”
“他有什么难处？他就是不想管我。”周欣怡把奶茶杯往台面上一搁，“小时候他忙，我理解。现在我长大了，他还是忙。他忙来忙去，赚那么多钱，我又花不了。他以为转钱就是关心我了。”
皇甫大成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在杯壁上划来划去。他觉得她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笼子是金子的，外面的人都觉得她应该幸福。但她自己知道，金子做的笼子也是笼子。他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但忍住了。他知道分寸。他把那份桂花酒酿往她那边推了推。“趁热喝。凉了不好喝了。”
周欣怡抬起头看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苦，但比刚才松了一些。“皇甫大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矫情？家里有钱，住别墅，上重点高中。别人都羡慕我，我自己一天到晚在这抱怨。”
“我不觉得你矫情。”他说，语气很平，“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烦。”
“你烦什么？”
“以前烦的事多了。现在好点了。”他拿起旁边的抹布擦了擦操作台，“我以前也觉得自己挺倒霉的。后来发现，倒霉的人多了去了。能有个地方待着，有个事做，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周欣怡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怎么说？”
“你明明比我大好几岁，但跟你说话不累。你好像什么都懂，但你又不说教。”
“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他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我自己都还没活明白。”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皇甫大成站在店门口抽烟。周欣怡已经走了，校服马尾消失在马路对面。他把烟灰弹在地上，忽然笑了一声。他笑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过林晚了。那个曾经让他借钱打胎、发朋友圈炫耀、后来又把他拉黑的女生，他已经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他脑子里现在全是周欣怡。高二，十七岁，住别墅，坐他面前喝奶茶，跟他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他想起小刘说的那些话。别墅。南湖。有钱。他踩灭烟头，拉下卷帘门，转身走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陈老板发来的消息，说下个月要给他再涨一千工资。他回了一个“谢谢陈哥”，把手机塞回口袋。
观海这边，沐光璃的宿舍里已经熄灯了。
他和夏思凝今晚在外面过夜。酒店的被子很干净，有洗衣液的淡香。夏思凝侧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头发散在枕头上。事情做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一阵。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响着，窗帘外面的城市灯火透进来一点光。
夏思凝先开口的。
“我有个事想问你。”
“嗯。”
“你是不是就是【黑】？”
沐光璃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她。她的脸在昏暗的光里轮廓很柔和，眼睛睁着，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他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跟我姐查的。暑假那场聚会之后，她们把镜界的物料跟你照片对比了。骨相、身高、体型，都对得上。而且一月Meridian点名要【黑】去洛杉矶拍海外物料，你也是一月去美国。时间也对上了。”
她顿了一下。
“我妈我姐她们还猜，你背后可能有人推。一个新人，条件再好，也不可能直接拿到Meridian总部的资源。她们说要么是经纪公司力捧，要么是圈内有人引路。但你爸那边查过了，没什么资源。你姑姑也是普通人。所以她们觉得，推你的人可能跟你妈有关。你妈当年走的时候，你还小，但你妈长什么样、现在在哪、做什么，你从来没说过。”
沐光璃听着。他听完了，还是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她放在他胸口的手上。他的手掌很暖，她的手指有点凉。他轻轻握了一下。
“你查了这么多。”
“就查到这。后面的我没再往下查。”夏思凝说，“你不想说的事，我不挖。”
他偏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暗里很亮，里面有信任，有等待，也有一种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耐心。他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以后再说。”
夏思凝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她没有追问，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呼吸温热地打在他皮肤上。
“行。我等你。”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