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五指死死攥着,关节都泛白了。
掌心里那半片枯花瓣早碎成了粉末,可粉末还在,混着干涸的血痂,凝成一小团硬块。
她试着松开手。
指节咔咔响了几声,掌心终于摊开。
那团碎末混着血痂留在掌心,像一粒暗红色的痣。
“这是什么。”他凑过来看。
“花瓣。”她说,“来魔渊之前,我攥着的。”
他没问是什么花瓣。
他知道。
那根枯槐枝,她别在腰间别了三天的枯槐枝,断在凌霄殿玉砖上的那根。
她只来得及攥住半片花瓣。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低头,嘴唇贴在她掌心那团暗红上。
很轻,只是贴着,像在暖一块冰。
“还在。”他说。
“嗯。”
“以后不用攥着了。”他抬起头看她,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我在这儿,你攥我就行。”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从他唇下抽回来,按在他胸口那些刻字上。
指尖摸到最上面一道,锁骨下方,笔画特别深,像是刻的时候手在抖。
“这道是什么。”
“你入无情道那天。”
“这道呢。”
“你成首座那天。”
“这道。”
“南天门外你动心那天。”
她一道一道问,他一道一道答。
三千二百八十六道,从她入无情道,到她成首座,到南天门外对峙,到她道体开裂,到她举剑向天,到她掉下来。
每一天,每一件事,他都在骨头上刻着。
问到最下面一道时,她停了。
“这道,”她指尖按着那道刻痕,新刻的,笔画还带着毛刺,“你说是我掉下来那天刻的。”
“嗯。”
“刻的什么。”
“今日她来了。”
她沉默了很久。
“上官業。”
“嗯。”
“你为什么刻这些。”
他没立刻答。
魔渊的黑雾在他们周围缓缓翻涌,像某种巨大的,缓慢的呼吸。
他抬手覆在她手背上,按着那些刻字,掌心滚烫。
“你记了三百年。”他说,“你嵌在骨头里,天道每剥你一分情爱,你就往骨头缝里嵌深一寸。我剥骨那天你站在殿外,你走了七步停了一下又走了三步,你道体裂了四道,你腰间别了三天枯槐枝,你手攥着那半片花瓣攥了七个月不肯松。”
他停了一下。
“你嵌在骨头里的东西,我看不见。可我知道它们在那儿,你每疼一次,我就刻一道。你嵌一寸,我刻一刀。你骨头里的东西没人看得见,我骨头上的东西,等有一天你肯看了,就全在这儿。”
她手在他掌心底下颤了一下。
“你刻了三千二百八十六道。”
“嗯。”
“疼了三千二百八十六天。”
“嗯。”
“你疯了。”
“嗯。”
她忽然翻身坐起来。
黑雾在她动作间散开一瞬,露出穹顶上一线极淡的光。
她低头看着他,他躺在她身下,赤袍散开,胸口那些刻字在微光里隐约可见。
密密麻麻,从锁骨到腰际。
她伸手,指尖按在最上面那道刻字上。
“上官業。”
“嗯。”
“你替我扛了三百年。”
“嗯。”
“现在换我扛了。”
她低头,嘴唇贴在他胸口那些刻字上。
第一道,她入无情道那天。
第二道,她成首座那天。
第三道,南天门外她动心那天。
她一道一道吻过去,很轻,只是贴着,像在暖三千二百八十六道旧伤。
他浑身都在颤。
“易黎——”
“别动。”
她继续往下。
第四道,第五道,第十道,第一百道。
她吻得很慢,每一道都停很久,嘴唇贴着刻痕,像要把那些疼一道一道暖回来。
他攥着身下的黑雾凝成的地面,指节泛白,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急。
“你道体还没好全——”
“闭嘴。”
她吻到第五百道时,他忽然伸手扣住她后脑。
手指插进她散落的发间,把她按在胸口。
“够了。”
“没够。”
“你亲了五百道,我快疯了。”
她抬起头看他。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可她感觉到他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她笑了一声,很轻,三百年来第二次笑。
“你刻了三千二百八十六道,我亲五百道你就疯了?”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亲一道,”他声音哑得厉害,“我疼的那天就少疼一分。你亲了五百道,我疼了三百年的人,忽然不疼了五百天。你让我怎么受。”
她愣在那里。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亲。
第五百零一道,第五百零二道,第六百道,第八百道。
她亲得很慢,每亲一道,他胸口那些刻字就烫一分,像在重新烧起来。
可她没停,她亲到第一千道时,他忽然翻了个身,把她压回去。
“易黎。”
“嗯。”
“你再亲下去,我就要死在你身上了。”
她仰面躺着,黑雾在身下柔软如绸。
她看着他撑在她上方的脸,黑暗中只看得见轮廓,那道疤从眉尾斜划到颧骨。
她抬手,指尖摸到那道疤。
“这道疤,”她问,“什么时候的。”
“你举剑向天那天。”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天罚劈下来,我没护住你,碎片划的。”
“疼吗。”
“疼。”
“那你还挡。”
“你站在我前面,我不挡谁挡。”
她拇指在他眉骨那道疤上轻轻摩挲。
那道疤很深,新肉叠着旧肉,摸上去凹凸不平。
她摩挲了很久,久到他呼吸慢慢平下来,久到他撑在她上方的手臂不再发颤。
“上官業。”
“嗯。”
“你带我出去。”
他顿了一下。
“去哪儿。”
“哪儿都行。”她说,“三界之内,天规管不着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她。
黑暗中她眼底那层冰早没了,底下是一片很静的湖。
湖面映着他的影子,映着魔渊深处那一线微光。
“红尘。”他说,“凡界。唯一不受天道控情的地方。”
“好。”
“你确定?”
“我仙骨没了,道体碎了,天规管不着我。”她抬手,勾住他后颈,把他拉下来。嘴唇贴在他耳廓上,气息很轻,“你魔骨刻满了,天道管不着你。咱们俩,现在谁也管不着谁。”
他笑了一声。
那道疤在笑里舒展开来,像冰面彻底化了。
“那走。”
他抱着她从魔渊底下升上去。
黑雾在两侧翻涌成壁,越往上越薄,到最顶上时只剩一层极淡的灰。
他破雾而出,天光骤然大亮,刺得她眯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