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外那场对峙之后,三界安静了四十七天。
第四十八天,魔渊那边传来消息——上官業闭关了。
易黎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凌霄殿校订天规玉册。
掌教真人随口提了一句,说魔头到底是根基不稳,强撑着一口气攻上天界,回去便撑不住了。
她握笔的手没停,蘸墨,落下,批注,一个字也没写错。
只是那天晚上回到洞府,她坐在蒲团上没有打坐,盯着墙角看了很久。
墙角什么也没有,只一道细缝,是当年天劫劈出来的,她一直没让人补。
那缝里长了一根草。
不知什么时候落的种,不知什么时候发的芽,细伶伶的一根,从石缝里挤出来,叶片上还沾着灰。
她看了一夜。
天亮时去凌霄殿当值,路过老槐树,照例没抬头。
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她脚步没有半分犹豫。
第七十三天,魔渊异动。
探子来报,说魔渊之主出关当日,魔气冲霄三千丈,整个魔渊上空的黑雾凝成实质,像天被烧穿了一个洞。
上官業出关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召集麾下七十二洞主,只说了一句话——
“我要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无情道首座的仙骨。”
消息传回天界,满殿哗然。
掌教真人当即召集诸仙议事,易黎站在最末位,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有人回头看她,她面色如常,连眼神都没变。
“首座以为如何?”掌教忽然点了她的名。
她抬眸,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兵来将挡。”
掌教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看一件趁手的兵器有没有裂纹。
她坦然回视,掌心里,指甲已经掐进肉里。
那夜回洞府,她走过老槐时忽然停下来。
槐花早谢了,叶子也落了大半,枝桠光秃秃地戳着天穹。
她站在树下,慢慢抬起右手。
掌心四个弯月形的血印,是今天掐的,旧印叠着新印,有些地方已经结了薄痂。
“你要我的仙骨。”
她声音极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要它做什么。”
风穿过空枝,呜呜地响。
没有回答。
她站了很久,久到夜露湿了发梢,才转身进了洞府。
那夜她打坐时道体又裂了一道,在左肋下方,不深,但疼得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天道业火在经脉里游走,像细针密密地扎,扎到最深处时她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剥仙骨那日,里面传出的闷哼声。
一声,又一声。
她当时站在殿外石阶上,攥着袖口的手在抖,可脸上什么也没有。
如今她坐在洞府里,嘴角溢出血来,脸上还是什么也没有。
只是她把手按在左肋那道裂缝上,按了很久。
三日后,魔渊大军压境。
这一次没有宣战,没有对峙,上官業只带了一个人,一袭赤袍,径直落在南天门外。
守门天将拦他,他一拂袖,那些天兵便像纸片般飞了出去。
“叫易黎来。”
他站在南天门前那块巨大的白玉照壁前,壁上映着历代仙人的名字。
他抬头看了一眼,看到第八个名字时,唇角弯了弯,像是笑,又不像。
“你就站那儿别动。”
他对身后那人说。
那人裹在一件灰扑扑的斗篷里,闻言点了点头,退到照壁阴影里,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易黎来得很快。
她到的时候,上官業正背对着天界方向,面朝魔渊那侧站着。
长风灌满他的赤袍,猎猎作响,像一面烧着的旗。
她落在他身后十步处,剑没有出鞘。
“你来做什么。”
他转过身。
三百年,剥骨,堕魔,南天门外一场对峙,如今他站在她面前,离得这样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眉骨上多了一道疤,从左眉尾斜划到颧骨,新伤,还泛着浅红。
“来看你。”他说。
“看完了,走吧。”
“还没看够。”
她转身要走,他一步跨过来扣住她手腕。
掌心滚烫,烫得她浑身一颤——是天道业火从手腕相触处猛地蹿起来,烧得她骨缝都在疼。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易黎,你道体裂了几道了?”
她僵住。
“三道。”他盯着她左肋,盯着她手腕,盯着她心口,“左肋一道,心口一道,右手经脉一道。对不对?”
她没答。
“你修无情道三百年,天道剥你情爱,你便往骨头里嵌记忆。每嵌一寸,道体便薄一分。南天门外你动心那一次,心口那道裂到现在也没好,是不是?”
他每说一个字,她脸色就白一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剥我仙骨的那天,我听见了。”他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站在殿外石阶上,转身走的时候,脚步声不对。我认识你的脚步声。”
她猛地抬头看他。
“你那天穿的是软底云靴,走路没有声音。可我听见了。”他扯了扯嘴角,那道疤跟着动了动,“你走了七步,停了一下,又走了三步。停的那一下,是你听见我剥到第七根骨头没声了。”
她手腕在他掌心里剧烈地抖起来。
“上官業。”
“嗯。”
“放手。”
“不放。”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毫无征兆,像是冰面上忽然裂开一道缝,底下黑沉沉的水光一闪而过。
上官業愣了一瞬,就这一瞬,她把手腕从他掌中抽了出来。
“你要我的仙骨。”
“对。”
“做甚么。”
他看着她,眼底那团火慢慢沉下来,沉成一种很深的,很静的东西。
“替你扛。”
三个字,轻飘飘的,可落下来时她听见自己骨头在响。
“天规剥你情爱,我替你扛。天道降你业火,我替你扛。你要守规矩,我替你杀出一条不守规矩的路。你舍不得恨,我替你恨。你不敢认,我替你认。”
他往前走一步。
“你要当石头,我替你去当那个敲石头的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魔渊的气息——是滚烫的,带着血腥气的,还有一丝极淡的槐花味。
“上官業。”
“嗯。”
“你疯了。”
“三百年前就疯了。”他停在她面前,低头看她,那道疤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笑了一次,我就疯了。”
天边最后一线光沉下去,南天门前只剩下照壁上散出的蒙蒙白光。
那个裹斗篷的人影还站在暗处,一动不动,像真的成了一块石头。
易黎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
她看向远处——仙界的方向,凌霄殿的飞檐在云层里若隐若现,掌教真人的气息盘踞在殿顶,像一只闭着眼的老鹤。
“我不能给你。”
“我知道。”
“我会杀你。”
“我知道。”
“天规要我杀你,我便必须杀你。”
“我知道。”
她终于转回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