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是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和尚。
可她的脚自己动了,踩着那串已经快被雪盖住的脚印,一步一步朝北走。
她走得很快,最后几乎跑起来,跑过雪地,跑过枯草,跑过结冰的小溪,跑到山脚下。
山脚下有间破庙,庙门口坐着一个老和尚,正在扫雪。
她跑过去,问:“今天早上有没有一个年轻人上山?”
老和尚抬起头看她,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说:“有。”
“他去哪儿了?”
“上山了。”
“上山做什么?”
“他说他去还愿。”老和尚用扫帚指了指山顶,“还完了就下来。”
易黎抬起头,看着山顶。
山很高,云遮雾绕的,看不见顶。
她抬脚往山上走,老和尚在后面喊:“姑娘,山路陡,你慢点——”
她没慢。
她跑上山,跑过石阶,跑过松林,跑过一片开满野茶花的山坡。
她跑得胸口疼,跑得膝盖软,跑得气喘吁吁,可她没停。
山顶的庙越来越近,白墙金瓦,和她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知道这座庙。
她跑到庙门口,庙门开着,里头供着一尊佛,佛前跪着一个人,穿了身脏兮兮的白衣,背影挺得笔直。
“上官業。”
他回过头来。
阳光从庙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笑,像三百年前妖潮里那个劈开蛟尾把她拽出来的少年,像南天门外那个握住她剑刃淌了满掌血的男人,像凡界三个月里那个跟在她身后半步远,脚步啪嗒啪嗒的傻子。
“浮生。”他说,“你来啦。”
她站在庙门口,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说你叫什么。”
“上官業。”
“業是什么業。”
“業障的業。”他站起来,朝她走过来,“我遇见你,就是我的業障。”
她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看着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什么也没有,却像捧着整个三界。
“易黎。”他说,“你都想起来了?”
她看着他掌心那道疤,那道她指尖触过无数次的疤,那道她亲手砍下的疤。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去,他的手掌是热的,烫的,像地底烧了三百年的岩浆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你骗我。”她说。
“我没骗你。”
“你说你走了。”
“我走了。”他说,“可我走之前,在你窗台上写了两个字。我赌你会看见。”
“我看见了。”
“那你来追我了。”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可吹得她胸口那团灰烬里,有什么东西重新烧起来了。
“上官業。”她说,“你真是个傻子。”
“你才知道啊。”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天道在头顶三寸处悬着,像一把没有落下来的剑。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澄澈的天,天很蓝,蓝得不像话,什么也没有。
她知道天道在等。
等她说一个“认”字,等她动一次心,等她露出一个破绽。
可她不怕了。
“上官業。”她说,“我们下山。”
“去哪儿。”
“不知道。”
他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那道疤贴着她的掌纹。
“行。”他说,“走到哪儿算哪儿。”
两个人走出庙门,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翻卷,吹得他头发乱飞。
他偏过头看她,她也偏过头看他,两个人忽然都笑了。
“上官業。”
“嗯。”
“你方才在佛前许了什么愿。”
“许了。”他说,“许你能记起我。”
“还有呢。”
“还有——”他看着远处的云,“许你下辈子别修无情道了。”
她没说话。
他握紧她的手。
“走吧。”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一步一个脚印,踩着来时路上快要化尽的雪。
走到半山腰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顶那座庙,白墙金瓦,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上官業。”
“嗯。”
“天道还在看。”
“让它看。”
“它会罚的。”
“那就罚。”
她看着他。
“你不怕?”
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三百年前那个在妖潮里回头冲她笑的少年。
“我怕什么。”他说,“天规困你一天,我就逆一天。天规困你一万年——”
风灌过来,把他后半句话扯碎了,可她还是听见了。
“我就逆一万年。”
她握紧他的手。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
山下那片雪地里,两串脚印从庙门口一直延伸到山脚,再延伸到镇上,再延伸到镇口。
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个老妇人正在卖面,热气腾起来,混着葱花的香味,飘了很远。
“吃面吗。”她问。
“吃。”他说。
两个人坐下来,一人一碗面,加蛋。
他吃得呼噜呼噜响,她慢慢嚼着,还是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可她忽然觉得,什么味道也没有也挺好。
只要他在对面坐着。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他们肩上,发间,交握的手背上。
她伸手拂掉他肩上的一片雪,他偏过头来看她,笑了一下。
“浮生。”
“嗯。”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笑了。”他伸手戳了戳她的嘴角,“这儿,翘着呢。”
她没理他,低头吃面。
他把碗里的溏心蛋夹给她,她抬头看他,他说你吃,我不爱吃溏心的。
她知道他骗人,可她没说。
她低头咬了一口溏心蛋,蛋黄流出来,黄澄澄的,把面汤染了色。
她忽然觉得嘴里尝到了一点味道。
咸的。
还有点甜。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人,他正低头吃面,呼噜呼噜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忽然想,如果天道真的要罚,就罚她这一程吧。
就这一程。
可她知道天道不止罚这一程。
天道要罚她一辈子。
罚她记得他。
罚她认了他。
罚她在三界不容的天规底下,和他一起,身不由己地走下去。
她低头继续吃面。
面很烫。
烫得她眼眶发热。
可她没有哭。
因为坐在对面的人正看着她笑,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三百年前那个在妖潮里回头冲她笑的少年,像南天门外那个握住她剑刃淌了满掌血的男人,像凡界三个月里那个跟在她身后半步远,脚步啪嗒啪嗒的傻子。
像她这辈子唯一认了的人。
“上官業。”
“嗯。”
“吃完面,我们去看老槐。”
“哪棵老槐。”
“仙界那棵。”她说,“我洞府门口那棵。三百年了,我一次都没好好看过它开花。”
他看着她,眼睛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亮亮的,烫烫的。
“行。”他说,“我陪你去。”
两个人吃完面,付了钱,站起来,朝南边走。
雪落在他们身后,把两串脚印慢慢盖住。
老妇人收拾着碗筷,抬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背影,嘟囔了一句:“怪人。”
然后低头继续洗碗。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两个人走着走着就不见了,只剩下雪地上两串浅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仙界那棵老槐又开花了。
花开满树,白得像雪,风一吹就落,落了一地。
没有人从树下走过,没有人拂掉肩上的花瓣。
可那天夜里,守门的仙官说,他好像看见两个影子,一前一后,从南天门外走过去。
前面那个穿白衣服,后面那个穿红衣服,走得很快,脚步啪嗒啪嗒的,像踩着水花。
同僚笑他看花了眼。
他想了想,也觉得自己看花了眼。
就没再提了。
老槐花落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扫地的仙童发现树下多了两串脚印,一串深,一串浅,一直延伸到易黎仙尊的洞府门口。
他顺着脚印走过去,洞府门关着,门口那棵老槐树上,有人用剑刻了两个名字。
一个叫易黎。
一个叫上官業。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很潦草,像是仓促间刻下的——
“天规困你一天,我逆一天。困你一万年,我逆一万年。”
仙童看不懂,挠了挠头,走了。
那行字在树上留了很久,久到老槐树又开了三次花,久到仙童长成了仙官,久到三界都忘了南天门外那场对峙,久到魔渊和仙界重新开战。
可那行字一直没消。
风吹日晒,雨淋雪盖,字迹越来越浅,可就是没消。
后来有人问起那行字是谁刻的,没人说得上来。
只有仙界最年长的掌教真人,有一天路过那棵老槐树,停下来看了很久,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他说:“无情道修到尽头,人就是一块干干净净的石头。”
“可石头不会刻字。”
“刻了字,就不是石头了。”
他摇摇头,走了。
老槐花又落了。
落在那些字上,白茫茫的,像一场永远也下不完的雪。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