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囚牢。
定衡的尸体靠在墙角,双目圆睁,嘴巴还张着。
月渊蹲下身,手指搭在他的脖颈上。皮肉温热,经脉完好,没有伤口,像是一具没有魂魄的躯壳。
月渊收回手。
守在牢外的兵卒脸色发白,手里的长矛都握不稳。好好一个大活人,隔着铁栏,就这么没了。
月渊站起身,转头看向逍遥生。
"沈大哥认得这术法。"
逍遥生站在阴影里,折扇轻轻敲着手心。他看着定衡的尸体,目光停在那道还没散尽的淡黄气丝上。
"域外旁门。有些年头没见过了。"
两个人没再说话。
牢里的烛火晃了一下。
回到镇邪神府,已是深夜。
正厅的烛火点着。赤云渺坐在椅子上,肩头的伤口重新裹了白布,血色隐隐透出。她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南洋咒术。"
赤云渺眉峰微微蹙起:
“传闻东域、西域之外,是一片无边汪洋,海外岛屿衍生出这诡秘术法,可杀人于无形。我也只在古籍中见过记载,并未遇上过。”
月渊点头。
礼。
如果没有猜错是跟祭祀相关。
"这些年来东域七国不断有人失踪。青朔四州,年年都有百姓凭空不见。"
"年年献祭。至少千年。"
月渊拳头紧紧攥起,心底一股寒意翻涌上来。
“难道在那些人眼中,修士也好,凡人也罢,一条条性命,都仅仅只是祭品吗?”
赤云渺抬眼看他。
"你想到什么了。"
月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金平府方向,有一层极淡的灰,浮在半空。
"我在想早年当差时,读过的一本古籍。"
屋里安静了。
逍遥生原本靠在柱子上,听见这句话,慢慢直起身。他看了月渊很久。
"《太古见闻》,著书之人早已无从考证了,我也曾翻阅过。"
"古籍里有记载。"
"天地初开时的太古纪元,没有修行法门,也没有境界罗列。异兽荒种横行天地,世间只剩最原始的厮杀。人杀人,修士杀修士,杀到整片大地都被鲜血浸透。"
"然后仙域就出现了。"
"没人知道它是怎么来的。也没人知道修行的品阶是谁定的。只知道仙域现世之后,境界划分才慢慢有了规矩。"
"渡劫之上,才有资格踏进去。进去的人,都成了仙,却再没回来过。"
逍遥生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和自己无关的旧事。
"不知从何时开始,仙域大门闭合。
纵使修为达到渡劫之上,也踏不进去。
留在凡间的修士,也自此被锁上了寿数枷锁,世间也再无真正的长生。"
"最后一批进去的人里,有一个是我的结拜兄弟。"
月渊回头。
"柳云村的先祖。那位飞凰剑仙。"
一旁赤云渺端着茶杯的手,极轻地顿了一下。
快得几乎看不见。
她没有说话。
"我师尊当年也推测过。"逍遥生继续说,"仙域的成型,或许和杀戮有关。"
"如果这个推测是对的。"
烛火爆了一下灯花。
月渊望着窗外那层悬浮的灰雾,嘴唇微微动了动。
那有人想要再造一方仙域,就要复刻太古那一场血流天地的杀戮。
屋里又静了。
突然间。
门被撞开。
一个捕快连滚带爬冲了进来,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利索。
"大、大人!"
"城外有雾……灰雾……涨起来了!"
月渊一步跨到门口。
远处金平府上空,那层灰雾已经不再是淡淡的一层。它在膨胀,像活过来的东西,顺着街道往里钻。
"雾里好像有人!"捕快声音在抖,"有百姓走着走着就没了!连喊都没喊一声!"
月渊回头。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稳,"所有金影卫守住四门。凡人捕快不要进雾里。把能撤出的百姓,往神府这边挪。"
"仙子,你守府里。"
"沈大哥——"
逍遥生已经拿起了折扇。
"走。"
后半夜。
灰雾被挡在城外,暂时没有再往里侵。四门都守住了,撤回来的百姓安置在神府后院。
折腾到天亮,才稍稍消停。
月渊回到自己的卧房。
靠在床头,闭着眼。仙域,献祭,大阵,那个"礼"字,还有雾里消失的百姓。
指尖的戒指,忽然凉了一下。
紧接着,一点幽暗的光,从戒指上渗出。
月渊的意识,被那点光拽了进去。
阴将殿。
还是那座空荡荡的大殿。阴气森森,石柱上刻着模糊的鬼面。
但今天不一样。
大殿最深处,那扇从来没有动过的厚重石门,在晃。
一下,又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
月渊走过去。手按在石门上,用力一推。
开了一条缝。
缝的后面。
是一片海。
血红色的海。无边无际,浪头翻涌,拍打着看不见的岸。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血海中央,有什么东西在鼓动。
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一个虚影,从血海里慢慢浮现。牛头,人身,双目透着灰雾。
是牛头鬼帅。
他看着月渊,没有说话。虚影缓缓消散,一点点碎开,最后凝成一枚小小的、暗金色碎片,悬浮在血海上方。
神格。
一股模糊的意念,从那枚碎片上传过。
不是声音。就是一个感觉。
——过来。该还债了。
能不能……鬼帅最近……
月渊的念头才刚刚升起,还没来得及在心底说完。
冰冷霸道的意念又一次向下压了下来,不容半分商榷。
——过来。该还债了。
月渊看着那片血海。犹豫了一瞬,还是迈了一步。
脚掌踩进血水里。
冰凉刺骨。
哗啦——
血浪向两边分开。
一匹黑马,从中间慢悠悠,走了出来。
它通体漆黑。鬃毛上缠着暗红色的火焰,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血海中,嗤嗤作响。眼睛像是两团烧着的炭。
它死死盯着月渊,像是在打量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黑马甩了甩尾巴。
前蹄高高抬起,重重踏在血海上,溅起一大片猩红的浪花。
月渊手里一沉。
低下头。
那柄一直存放在阴将殿里的镰刀,不知什么时候,转了个旋,出现在他掌心。
他攥着镰刀,也没明白什么意思。
黑马看着他。
咧了咧嘴。
一排锋利的獠牙,在血色中闪了一下。
嘶~
无数大大小小的火球,带着锐响,铺天盖地朝着月渊就砸了过来。
火光撕开血色雾气,热浪扑面而来。
月渊身形翻飞,闪转腾挪,一道道火球擦着他的身侧炸开,碎石与火星四处飞溅。
他堪堪避开这一轮轰击,还没喘口气。
又是一声嘶鸣!
黑马额头生出一只独角,朝着月渊,就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