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记从楼体深处传来的闷钟,
把海侧平台上的风都压得一顿。
Y-5 低头看着卡在半口里的外校秒带,脸上那层近乎病态的白慢慢绷紧,像一张已经裁好、却忽然被人从中间别出一道硬折的纸。他不是没见过机口偏、主条缺、覆字被掀,可外校架这头一旦卡半口,前面所有还能靠东室、返改槽二和授时旁口补回去的快法,都会真正失掉“先海”那一下底气。
“东室会叫人上来。”他说。
“让它叫。”沈微白把散开的覆字膜和半截旧主条往白箱边一铺,“正好让顾联白亲眼看看,你们是怎么在海侧把慢法一层层改没的。”
Y-5 眼里终于露出一点近乎恼的锋。
不是因为被揭穿,
而是因为他显然比谁都清楚:一旦顾联白亲自上外校架,看见的不只是卡在半口里的现用秒带,还会看见这里仍留着 桥秒后认 的旧带、签改小路和白边废袋一路通到海侧的全套痕。
“你们以为把海口按住,北口就能稳?”他冷声。
“海口不先,后面所有口都得慢半轮。”
“慢半轮,总比你拿城北去补海边强。”陈照野说。
Y-5 没再争嘴。
他突然把左手往白箱底下一探,像要去摸备用扣。陈照野一直盯着他的手,这一下看得很清:白箱底并非只放一根外校秒带,角落里还横着三枚更小的黑胶垫圈。若让他把其中一枚垫到卡口下头,现用带就还能被强行再送进去半格。
陈照野比他更快。
细扳手还卡在环槽下方,他手腕一翻,扳手柄便横敲在白箱边角。箱内那三枚黑胶垫圈立刻一滚,全滚到另一侧格栅缝边。Y-5 扑过去捞,海风却正好从网侧灌来,把其中两枚直接吹进了格栅缝,掉向下头翻白的海沫里。
“你疯了?”Y-5 猛地回头。
“那是外校垫!”
“你们不也是拿这种东西,天天把别的口往海口底下垫?”沈微白说。
这句一出,
Y-5 反而静了极短一瞬。
像被她说中了真正难听的地方。
外校垫、覆字膜、主条、页夹、签改,这些在白厅工位里看上去都只是为了“让工法更顺”的小件,一旦放到十二口联位图上看,本质上却都在做同一件事:拿别的口去垫海口先成。
平台下方又传来一记更近的金属响。
这回不是闷钟,
而是铁梯有人正往上跑。脚步不止一人,前一重轻、后一重稳,像东室和白厅两路人都被外校架这一下半口卡带逼上来了。
Y-5 也听见了。
他忽然不再看卡口,而是把目光落到那半卷旧带上。旧带灰黄,裂边上仍留着 桥秒后认 四个淡字,像一段被剪退多年的旧法还没完全死干净。
“你们懂什么叫桥秒?”他问。
“桥秒过后认,是城北那种有桥、有外环、有夜守盘的地方才能慢慢等出来的。”
“海边没有桥。”
“海边只有先顶住,先把这一口做稳,别的口才敢往上靠。”
这话比签改册里那些口号更真一点。
因为里面终于露出了 Y-5 自己的地方经验。海边不是城北,海风、联观、病程和联系人本来就比别的口更乱、更早起热,他因此认定海口必须先成,哪怕要把北口、矿口、病口都压成后手。
陈照野却摇头。
“先成,不等于先吞别人。”
“城北昨夜能守出来,并非因为桥在那里,是因为有人肯先差半秒。”
“你们海边把每一道能慢一点的地方都剪了、覆了、换了,最后当然只能剩‘先顶住’这一条。”
Y-5 嘴角微微一绷,
像是想反驳,却又知道对方说中了海侧签改间那堆旧样、旧膜和旧带背后的更深一层:并非旧法不能用,是这几年有人系统地把旧法所有会拖慢海口的位置都一点点处理掉了。
铁梯口终于探上来第一只手。
不是顾联白,
而是那个在海侧签改廊里拦过他们的白班正手。后头紧跟的则是东墙打页口那人,显然东室那头也派人追上来了。
“Y-5!”白班正手一上来便急喝,“东室让你先退带!”
这句话一出,
海风里像忽然多出一道看不见的裂。
Y-5 脸色更白,
却没听。他并非没听见,是不肯退。外校架这一步一退,就等于海口今天上午的先位真的要在东室里被改掉一轮。对他这种把“海先”当成信念的人来说,这比机口偏、主条缺都更像败。
东墙打页口那人却比白班正手更快看见现场。
他一眼便瞥见白箱里的旧带、铺开的覆字膜、卡半口的现用秒带,还有散在一旁的黑胶垫圈。脸色当场沉了下去。
“你真在海侧换带。”他盯着 Y-5。
“怪不得东室旧底和现用差这么大。”
Y-5 喉结动了动,
终于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疲惫的神色。像他一早一路跑袋、跑签改、跑外校,并非单纯在和他们斗,是在和一整间上午越来越不肯完全听他话的白厅死顶。
“海口不能后。”他还是只这句。
“后了,十二口就永远齐不住。”
“齐不住,才有口能活。”陈照野说。
这句一落,
平台上几个人都没再出声。白班正手、东室来人、Y-5,甚至沈微白,都在同一瞬听见了这句话背后的重量。前四卷一路追下来,他们终于在这海风最硬的地方,把真空相变那一段真正的分界线说成了最短的一句:整张网要不要齐到动不了,和里头的口还能不能活,并不是一回事。
铁梯下方又传来更稳的脚步。
这回谁都听得出,是顾联白上来了。
Y-5 眼神往梯口一偏,
像终于知道自己已不可能在她到前把秒带硬推回去。那一瞬,他不是往后退,反而猛地一抬手,把那半卷旧带往最左那根白校架上甩去。
旧带若挂上左架,
哪怕现用带卡在右架半口,外校三架之间也可能临时串出一条旁认线。海边这人不是只会守快法,他对旧法也熟,熟到能拿旧带给快法打补丁。
沈微白一直盯着他的肩,
见他抬手,立刻把手里那只废料袋朝左架一兜。袋里覆字膜、旧样边和半截旧主条全扑过去,先一步缠住左架下方那只校环。旧带打在湿漉漉的白膜和纸边上,没能挂实,反倒顺着格栅边滑了下去,卡在平台栏杆外。
下一瞬,
顾联白已站上平台口。
她看了卡半口的现用秒带一眼,
又看了左架边那团缠着旧主条、覆字膜和旧带的脏白边,眼神冷得像海风里忽然结了一层极薄的霜。
“海口。”
她说。
“今天不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