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梯比看着更陡,
一级一级全是潮气。
脚踩上去时,鞋底会先发滑,再被粗糙的盐粒硬硬咬住。梯外是海,梯内是白厅侧墙,墙上每隔半层便钉一块狭长的白铁牌,上头写:
外校暂候
校架一
非认手勿停
这种地方连警示都写得冷。
越往上,风越硬。
到了最顶一层,铁梯尽头突然外挑出去一段狭平台。平台不宽,只够三四人站。脚下铺着老旧的格栅板,板缝里能直接看见下面海浪拍礁,白沫一下一下顶上来,又很快退回去。平台中央立着三根细白校架,架顶各挂一圈发灰的金属环,环下再垂几条黑线,线尽头全接进一只窄白箱。
那只箱子正开着。
箱边蹲着一个瘦高男人,白罩衣外头又罩一件防潮薄褂,背影被海风吹得贴在骨头上。他左手稳着箱盖,右手正把一根带头嵌黑胶扣的细带往最右那根校架下的环槽里送。
正是外校秒带。
“Y-5。”沈微白先叫了。
男人肩背一紧,
却没立刻回头,只手上更快了一分。显然他并非被叫到才认出两人,是从她声音里已经判断出:追上来的是白厅内部见过他号的人,不是单纯来搬边料的杂手。
“东室先不吃带了。”陈照野往前一步。
“你现在补,也补不进九点三十二那轮。”
男人这才偏头,
露出一张极白、极瘦的侧脸。脸上没什么凶相,甚至因为瘦,显得比返改槽二那些跑工位的人更安静。可他眼下那一层常年被热灯烤出来的灰青色,和右手食指外侧那道被小刀反复磨亮的薄茧,已经把他在签改间待过多少年写得很清。
“不进九点三十二,可以进下一轮。”他说。
声音轻,却稳。
“海口不能停。”
这就是 Y-5。
不是临时补手,
而是一只自己相信“海口不能停”的工手。
顾联白在东室里按认页、按回白、按外槽,他在海侧校架上则只做一件事:无论机口、主条、东复怎么被拖慢,外校这一头都得尽快把 海先 再补回去。
陈照野目光落到白箱内。
箱底除那根正要送入环槽的现用外校秒带外,边上还平码着两样东西:一只空了的白匣,和半卷灰得发黄的旧布带。旧布带边口裂开,带身上依稀能看见淡字:
桥秒后认
连外校架这头,
原来也曾有过“桥秒后认”的旧带。
后来才被黑胶扣的新秒带换掉。
“你们海边以前不是这么认的。”沈微白说。
“签改间、旧底样、半截旧主条、外校旧带,全都还在。”
Y-5 终于回过半身。
风把他防潮褂吹得直响,他眼里那点近乎偏执的亮却没被吹散,反而更清。
“在旧法里守的人,都慢。”他说。
“桥秒没过,要等;北口没平,要等;外槽一抖,又要等。”
“等来等去,城就空了,口也散了。”
这话和签改册里那句 慢,死人。快,成城。,显然是一套心口。
他不是不知旧法,
而是比很多人更熟旧法,才更坚决地站到把它改快的一边。
“成城以后呢?”陈照野问。
“成城以后,谁被写进去,谁先被压平?”
Y-5 没答。
因为他手里的带已送到环槽一半。再多说一句,下一轮外校秒就可能又晚半拍。
陈照野看见那粒黑胶扣几乎贴进金属环,胸口那股发硬的冷立刻跟着绷紧。返改槽二页夹三只是把“快”做进机口,东室外槽试秒只是把“快”做进桌上;海侧校架这头才是真正把外边那股更大、更慢、也更不讲人情的齐位压进白厅的地方。
他不能让这带进去。
可也不能一把冲上去抢。
平台太窄,Y-5 只要手一抖,秒带进环槽一半再断,海侧校架和东室外槽都会一起乱,到时候谁也不知道外校会先把哪一口拖下去。
“你昨晚没在桥上。”陈照野说。
“你没见过差半秒也能把床先护住。”
Y-5 眼里微微一动,
像终于听见了一个他并不全信、却又不可能完全没听过的东西。海边白厅这些年越做越快,快到很多人已不信“半秒”这种慢活还能顶住什么。
“桥上那是守一口。”他说。
“我这儿守的是十二口以后外边那一口。”
“你守的不是外边那一口。”陈照野往前又迈半步,脚尖踩到格栅边,下面海沫一下拍白。
“你守的是让海口先成。”
“海口一先,北口、矿口、病口都会被你们顺手带成补位。”
Y-5 手上终于停了极短一瞬。
就是这一瞬,沈微白动了。
她没扑人,
而是把那只装着覆字膜、旧主条、签改册和旧底样的废料袋往白箱旁一甩。袋口没扎紧,里头那半卷旧主条和一叠覆字膜一下散出来,正好打在白箱边。Y-5 条件反射地一偏手,怕这些脏边料蹭进秒带齿口。
陈照野要的就是这一下。
他一伸手,不去碰带头,也不碰 Y-5 的腕子,只用白校那把细扳手往校架环槽下方一别。那地方本来卡着一片极薄的白瓷垫片,专用来让外校秒带吃口更顺。扳手一撬,垫片弹出半格,环槽立刻从“顺吃”变成了“卡半口”。
秒带头端黑胶扣刚好卡在半口上,
进不去,也退不出。
“你!”Y-5 终于变色。
这一下不是毁,
却比毁更要命。因为外校秒带一旦卡在半口,平台这头不敢硬推,东室那头也不敢强吃。整轮外校秒会被迫停在一个“待复装”的中位。
海风猛地一顶,
最右那根校架环上的金属圈便发出极细一声颤鸣。不是炸,也不是断,而像某只原本正顺着海口往里收的看不见的手,忽然被谁扯住了半根指头。
陈照野掌骨里那股冷同时一松。
不是完全松开,
只是从那种“全往一平面上压”的硬直里,回到了还能呼吸、还能分出高低的状态。
Y-5 低头看着卡在半口里的秒带,
脸上的白一下更像纸。
“你知道你拦的是什么吗?”他问。
“知道。”陈照野说。
“拦的是你们拿海口去顶整圈。”
平台下方,白厅楼体里某处忽然远远传来一记沉闷钟声。
不是海边真钟,
更像联总东室那口顶钟被什么东西带得重响了一下。
东室那头,
显然已经感到外校架停在了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