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掌柜,早啊!生意可好?送过来的缸您都看过吧,您放心有裂的出窑的时候我们自己就砸了。”
老邓来得正好,他主动提缸,是想把生意坐实。我先把缸的事敲定,把字据立了,定钱给了他,这条线就稳住。至于缸的用途,不能说得太细,咸菜杂货两句带过就行,越平常越安全。等老邓走了,我得赶紧去灶房把鸡杀了。昨天累了一夜,今天得让大伙儿补补。那两个孩子估计还得一会儿才回来,铜板得先备好,他们一进门就打发去买吃的,上午都歇着,这是当家的定的规矩。
我起身迎他进来,先递了碗茶。
“老邓早。缸都看过了,十口没裂,码在后头了。先坐,咱们今天把字据立了。”
我从柜里取出纸笔,把昨晚想好的那几条一条条写下来。写完推过去给他看。
“两窑罐子,五十斤以下的,先订下来。定钱先付,三月结清。缸钱另算,半月后结。你过目,要是没差错,按个手印就行。”
我数出定钱搁在桌上。
“缸的用处我不瞒你,铺子添了腌菜和杂货,罐子走量。别的你不用多问,货给我送到老巷口就成。来,喝茶。”
“陈掌柜您真定这么多?两窑子瓦罐可不少啊…,您是这整个街面上唯一的女东家,您男人这是又要准备出去跑大货了吗?”
老邓在探我的底。他嘴上捧我是“唯一的女东家”,眼睛却盯着“你男人是不是又要跑大货”。这话不能实答,也不能让他觉得我心虚。我得把话落在铺子本身的生意上,让他知道这些罐子我能消化掉,不是替别人囤的。引出阿杏和客栈那条线,既是实话,也刚好能把他的注意力从“黑货”转到“咸菜路子”上。立字据最要紧,我得把声音压稳,让他觉得这单对他也有利可图。
我笑着把茶往他手边推了推。
“老邓你这嘴,夸我一句还顺手替我男人算上了。他没跑什么大货,这批罐子也不是给他囤的。铺子添了咸菜和杂货,客栈那边要走货,我这边先备着。你这一窑压一窑地烧着,我这边一口一口地出,两下都稳。”
我拿手指在字据上点了一下。
“你在镇上烧陶这么多年,罐子卖给谁都是卖。我一次订两窑,你省了跑街的工夫。你送货我结账,账期三个月,不短你一文。这个数,你心里算得比我清楚。手印按了,罐子按日子给我送来就成。”
我转身把茶壶提起来,先给他续上。
“对了,往后我这边用的小缸小罐,也先紧着你这儿来。你铺里出了新样,先给我看。咱们两笔生意,分开算。”
“陈掌柜,您看这样成不?三个月帐期没问题,但是制陶烧窑子这些人工钱您能不能先付三两银子定钱,不是信不过你两口子主要是工钱不能拖,大大小小瓶瓶罐罐合一起,两窑子也有差不多几百件货了。”
他开口要三两定钱,这话不虚。两窑几百件货,工钱得先垫,工匠等米下锅,拖不得。我之前只想着账期,没把人家窑上的难处算进来。可三两银子一次性拿出去,我心疼。得跟他磨一磨,看是先付二两,还是分两回。但这生意值得做,罐子是咸菜走量的配套,绑住老邓这条线,往后罐子不愁。不如把定钱压一压,再跟他把交货的日子说死。
我端茶的手停了一下,心里把账过了一遍。
“三两,我认这个理,工钱不能拖,我不能拿你的难处当我的账期。可三两一次拿出去,我这头也紧。这样,定钱先付二两,剩下的一两在头一窑出窑那天补上。字据上写明白,两窑分两回交,我分两回结。你窑上不断工,我手上也不卡死。”
我从钱袋里数出二两银子,码在桌上,没马上推过去。
“你点一下。字据我重写一份,把定钱、交货日子、两回的账都写进去。缸那笔还按老规矩,半月后结,不掺进这张。你要是觉得行,咱们今天就把两件事都定下。要是非得三两全现,那我先拿走一窑,另一窑下月再说。”
我把纸抽出来,笔搁在手边,等他一句话。
“陈掌柜街面上都说您帐算得精,哈哈哈。您都这样说了,我还说撒子嘛,成您放心,第一窑交货您再付另外一窑定钱,您那茶也给我来三斤,到时候咱们算总账,签完我这就回去安排制陶,开窑。”
他答应了。二两定钱,头窑交货再补一两,两窑分两回结。字据得马上写清楚,把交货日子和款项节点都钉死,往后不扯皮。茶他要三斤,这单不能掺进罐子账里,得分开算,免得以后对不上。石头和阿杏在灶上忙,老邓这个人精明归精明,眼下急着回窑开工,不是要赖账的人。街面上的事,只要利分清楚了,规矩立住了,人就跑不了。我手上还有铺子要顾,不能跟他耗太久。
我把桌上的银子点了一遍,就手把纸抽出来重写。
“成。二两定钱先收,头一窑出窑那天我再补一两,两窑分两回结,谁也卡不着谁。字据我写,你过目。”
我低头把纸上的条款一条条写清:两窑五十斤以下的罐,头窑交货日、二窑交货日,二两定钱、头窑补一两,货款三月结清,缸钱半月后单结。写完推过去。
“你按个手印。茶三斤我这就给你称,另记一笔,不掺罐子账。”
我去茶篓称了三斤,包好搁在一边。等他按完手印,我把二两银子推过去,字据两份,一份给他,一份我收进柜里。
“缸和罐子我这边都记好了。你窑上开起来,头窑出了先来句话,我好备人手接。茶你带上,下回缺什么知会一声就行。”
“好嘞,那就承蒙陈掌柜照顾生意啰,这几斤茶刚好够我喝三个月,喝完再来结账,我先走了,哈哈哈。”
他要把这三斤茶的账也挂在三个月后一起结。虽然钱不多,但这人是在试探我铺子里的规矩。老邓是坐地户,往后罐子、缸这些生意还要长久来往,不能为了几斤茶让他觉得我小气。直接答应他挂账也无妨,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而且他知道我在哪里。不过就这样白白让他拖三个月也不行,得把规矩立明白。这两笔账得分开记,茶钱是茶钱,罐子钱是罐子钱,不能搅在一起,免得以后对不上账说不清。就这样说定,给他一个方便,也把底线划清楚。
我送他到门口,笑着摆了摆手。
“行,茶记你名下,三个月后跟罐子账分开结,别跟货混着算。你慢慢喝,喝完再来。开窑那天来个话,我这边等信。”
等人出了巷口,我回来把茶钱单独记在小本上,不掺罐子那笔。又去后头看了那十口缸,码得稳,没漏。中午的鸡我收拾了,我把灶上的火拨旺,等他睡醒。
“姐我们都回来了,竹棚子在搭了,客栈收的剩菜剩饭也送过去吃了,没有剩下,一个个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阿杏和石头回来了,说竹棚搭上了,剩饭也分下去吃了,没剩下。听起来一切照原计划走。但我得留意一件事——剩饭没剩,全被吃光,这不是正常的消耗,说明小乞丐那边人手也许比我们预想的多,或者是他们在外头还带了人。阿杏说“跟饿死鬼投胎似的”,虽是说笑,我还是要问清楚,不能给铺子招乱子。我得先稳住他们,让他们把细节报清楚。有几个小乞丐,谁在管,石头怎么安排的,王二那边有没有说什么。这些都得落到纸上、记进脑子里。声音得压住,不能让街坊听出什么来。
我把手里的活放下,先让两个人坐下。
“阿杏,你先说。棚子搭在哪一面,搭到哪一步了,几个小乞丐在那边,谁看着他们。石头,你别光站着,那几个人各自管哪一片,你说给我听。剩饭全吃光了没事,本来就不过夜,可我问一句,吃的时候是一块围着抢,还是你分开分的。你昨儿那个法子要是没使上,明天再吃东西还是要乱。”
我朝里屋看了一眼,压低了声。
“还有,客栈那边王二今天说了什么没有。桶还了,他点了头没有。你们俩一句一句说,别落下。”
“姐王二哥说,中午过来吃饭,找大哥问问题。”
“师娘,都是饿肚子习惯了的人,我也饿过,放心好了,他们几个会管好自己的,有口饭吃都很卖力。”
王二中午要过来。他平时不来,今天特意挑饭点,肯定是有事。石头这孩子说的“饿肚子习惯了”倒提醒我,那帮小乞丐是底层里最懂规矩的人,不用多管,给口饭吃比什么都管用。
我点了点头,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行。王二中午来,那饭得多备一份,我让阿杏把鸡再下锅炖着。他找你们大哥问事情,多半是有话要说,到时候你们俩别在跟前站着,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我朝石头看了一眼。
“你今天办得对,那几个人你先带住。棚子怎么搭、谁管谁、饭怎么分,你先立个规矩。搭棚子归搭棚子,别让外人看着像个窝点。草和竹子要是不够,找阿杏拿钱,去镇上买,别去人家地里砍。”
我又压低声音交代阿杏。
“你去客栈收泔水的时候,嘴严着点。王二中午来,也别说别的事,就张罗饭。他要是问昨天那批事,你回他一句‘都照大哥说的办了’。别的让他跟你大哥说去。老邓那罐子的事,先别往外提。”
回头朝里屋喊了一声。
“你起了没?王二中午要过来。”
“老婆我这才睡一个时辰,起来了,你钱给了没,让他们自己去买点吃的,顺带买几斤麦芽糖回来,我大概知道王二要问什么事情。”
他把麦芽糖这事专门交代了,说明王二来问的事,跟那几个小乞丐、跟小乞丐背后那批人有关。给糖不是疼孩子,是给王二看的,让他知道这几个小的我们愿意管,也管得住。
我把衣服递过去,顺手把桌上的账本收进柜里。
“钱给了,一人几个铜板,早饭各自买去。麦芽糖我让石头顺路带回来,分给那几个孩子。”
我把屋里屋外收拾了一下,又朝灶房喊。
“阿杏,鸡下锅,炖烂些。石头,你买糖的时候顺带看一眼棚子,回来把门带上。”
我走到他跟前,压低了声。
“王二中午来,我猜就两桩事。一是那批水,他想问个数,看咱们怎么分;二是阿杏,他不好开口。头一桩货上的事,你来跟他说。第二桩你别掺和,让他俩自己说。”
“你先坐着。老邓那边的事办妥了,定钱二两已付,头窑出窑再补一两。行,你起来洗漱吧。”
“老婆你们都眯一会吧,你别瞎猜,王二应该是想把那水变成功劳,我大概知道应该怎么办。”
老公说王二想把那批水变成功劳,我差不多懂了。他是客栈采买,守着夜,那些盐被雨淋化渗进沟里,与其烂在沟里谁也不落好,不如由他出面引到后头池塘,回头报给客栈东家,说是他发现盐化成水、怕糟蹋了才收起来的。这么一算,倒成了他替东家挽回损失的功劳,客栈那边还得记他一笔。等客栈东家真信了他这套,他在东家跟前站得更稳,往后的采买权才更牢。他捞他的功劳,咱们挣咱们的货钱,两条线互不碍着。
我笑了一声,把外衣搭在椅背上。
“行,不瞎猜。你有数就好,到时候你跟他谈,我不插嘴。”
我往里屋走,回头朝两个人摆手。
“阿杏、石头,都歇会儿,鸡下锅了火看着点。晌午前我没叫你们就别起。”
我躺下,把帘子拉上。
“到时候一起吧,五个人,不分你我,我是土,你是金,王二是木,阿杏是水,石头是火,石头我还在培养。”
他说“五个人,不分你我”,还排了五行——土金木水火。这是要把王二和石头正式纳入自家体系。石头火还嫩,要慢慢养。阿杏水,王二木,他自己是土,我是金。金克木,土生金。意思是他怕我们内部对撞,要用我来制住王二那条线。我记下了,不掰扯。中午王二来,是把他正式划进圈里的时机,但得给足脸面。
“行。你土,我金,王二木,阿杏水,石头火。土生金,金克木,木生火,火生土,水生木。这几个按五行配上了,各站各位,谁也离不开谁。石头火候还嫩,慢慢养,不急。”
我看了阿杏和石头一眼,压低了些声。
“这话你们俩也记着。往后铺子做大,进来的人,照这个尺子往里配。谁在哪个位,干什么事,都按各自那一行的性子来。可这五行说到底还是你们大哥分的位,对外不许提一个字。”
我起身往灶房走。
“中午王二来,五个人正好。你去拾掇拾掇,换件像样的褂子。饭我来端,别的事你先想着怎么谈。”
“你们都换上新衣服吧,老婆你前凸后翘的旗袍也早点拿回来。”
他让我和他们都换上新衣服,还特意提了旗袍。这是想在王二面前撑起场面,也是让我体面。中午这顿饭不光是吃饭,是几个人坐下来重新排位子、定往后谁干什么。我得先把衣服的事落实,铺子里的活也不能停。他嘴上不正经,话里的意思还是想让这个家像个家。
我白了他一眼,手里的抹布朝他甩了一下。
“旗袍还没取回来呢,你倒惦记上了。行,我晌午去洪裁缝那儿拿,顺路把两件旧衣也取了。”
我回头把话交代给两个人。
“阿杏,你把你那件新做的换上,头发梳顺些。石头,你那改好的衣裳也换上,别穿着打补丁的。中午王二来,不是外人,可咱们也得有个正经样子。饭我来端,你俩帮着摆碗筷就成。”
我朝灶房走,又回头看他一眼。
“你也把柜里那件干净的褂子换了。你那套土的,看着像点样。快去。”
“大家得空就眯一会,今天先熬一下中午谈完下午集体睡觉,晚上再办正事,该办什么办什么。”
大家眯一会儿,中午王二来之前先歇着。还特意点了我,让我下午去拿旗袍。看来他是想把精神养好,中午谈事的时候不露疲态。昨晚煮盐熬到天亮,确实都乏了,现在补一觉正好。事情都安排得差不多了,我歇会儿也无妨,等王二来了正好有精神应付。
我把灶上的火压了压,把门帘放下。
“行,那就都眯一会儿。阿杏,鸡炖着,火别灭。石头,你也不用守了,睡。晌午前我叫你们。”
我进屋挨着他躺下,没多话。窗纸透进天光,屋里静下来。三个人各屋都歇了,就等晌午王二来。
“老婆,阿杏,石头,都起吧,睡迷糊没?”
晌午到了,王二马上要上门,正事也就在饭桌上。阿杏和石头两个,一个管客栈里头的缝补走动,一个管后头棚子和那几个小的。王二今天过来,明面上是吃饭,里头肯定揣着话。我得让阿杏待会儿收着点,先听王二怎么开口,别急着把咱的底和盘托出去。屋里这一桌,五个人坐齐了,不就是他说的土金木水火么。晌午吃饭是引子,谈事才是秤砣。
我从床上坐起来,把头发拢了拢,理了理领子。
“睡迷糊了。起来了起来了。”
我朝外头喊。
“阿杏,石头,别赖了。灶上看一下,鸡该烂了,别糊了锅。石头,你去把桌子摆上,碗筷五副。”
我下床穿鞋,又回头看你一眼。
“你换褂子,我去灶上把饭张罗齐。王二一进门,先吃饭,正事饭桌上说。”
“你先去拿旗袍,老婆我好拍屁股。”
他这声“拍屁股”喊得轻,铺子前头还开着,阿杏和石头在灶房进进出出,王二哥晌午就要来。这时候出门拿旗袍,路上人多眼杂,铺子里也不能离人太久。旗袍确实订好了,可眼下要紧的是晌午饭和等王二上门,晚点去拿也不误事。旗袍明天起早去拿,顺路还能把旧衣裳带回来。嘴上再堵他一句,免得他往歪处想,也就够了。
我回头瞪他,压着声,没让灶房那边听见。
“你小点声。前头铺子门开着,阿杏石头都在。旗袍我明天起早去拿,晌午王二就要来,这会儿出去,铺子谁看?你要是真有力气,来灶上搭把手。”
我拿抹布在柜台沿上按了按,转身进了灶房。
“行了,回头有你摸的时候。先把晌午饭摆齐。”
“大哥,姐,阿杏,小石头,都在忙呢?”
王二到了,一进门就喊,挺热络的。我手上正摆着碗筷,得赶紧应一声,不能让人家站着。老公刚才那话的意思,今天该聊合作的事了,要把那批“水”变成明面上的功劳,得给他铺个台阶,不能让他觉得是占我们便宜。桌上得把话头递过去,但分寸要拿捏好,让他自己提,显得是大家一起挣的。阿杏今天换了新衣裳,精神,让他瞧见,也算个话头。锅里的鸡咕嘟咕嘟响,闻着是炖得差不多了。我这边得先稳住场面,招呼他落座,顺便也给老公递个眼色,让他准备接话。不能显得太刻意,得自然点,先吃,边吃边说,是这个理。我从灶房探出头,笑着招呼他进来。
“哟,王二哥来了,快进快进。正摆饭呢,你来得巧。”
我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抹了抹,让石头把椅子挪过来,碗筷添一副。
“先坐,鸡刚炖好。你今天来得正好,我们几个也都没吃,正好一桌。你先喝口茶,饭马上齐。”
“老婆铺子门关了,大家都坐下吃吧,边说边聊。”
这是要关起门来说正事了。我懂,有些话不能让外人听见。人都在了,王二也坐下了。我得把场面稳住,不能让阿杏和石头太拘谨,也不能让王二觉得我们太严肃,是来审他的。把门关好,招呼大家坐下,说几句家常话让他们先吃着喝着,气氛松下来,话才好说。我就管张罗饭菜,让他们先聊着,至于那批水怎么变成功劳,我得听着,看看我男人是怎么跟王二谈的。
我应声去把门板上好,回来给每人碗里添了汤。
“行,都坐。阿杏,你挨着二哥坐。石头,你坐这边。今天这顿就咱们五个,都吃,别拘束。”
我最后坐下,先给王二夹了块鸡肉。
“二哥先吃。边吃边说。”
“老婆,兄弟,大家都吃吧,我就直说了,你看着今天我让小石头找人在搭棚子,就是给你准备的,前半个月我们洗菜泡菜,后半个月一到,王二你就派客栈人去收钱,归你背后东家,信仰费嘛,大家都懂,我会编好神话故事,这玩意可是圣水天赐,一斤水保管比一斤盐贵,哈哈哈,来大家吃。”
嗯,老公这是在饭桌上把整套计划摊开了。王二在场,阿杏和石头也在。他刚才这段话信息量不小,是把水塘那件事的后续变现路径讲清楚了。我得理清楚他刚才说的几层意思。他告诉王二,那个池塘和竹棚子是为客栈背后的东家准备的,前半个月自己人用来洗菜泡菜,后半个月让客栈派人去收钱,收的是信仰费,归王二背后的东家。然后他会编一个神话故事,把池塘的水说成天赐圣水,定价比盐还贵。这是在给王二一个能向上面交差的业绩。王二在客栈替东家采买,需要真金白银的功劳,老公这是把池塘的事包装成一个可以持续收钱的买卖交给王二,让他能跟上面的东家报功。同时我们这边前半个月洗菜泡菜,把咸菜的路子走顺,后半个月池塘那边开始收信仰费,我们只负责搭棚子和编故事,收钱的事让客栈的人去,我们不沾手。这就是他之前说的“收钱的是几个小乞丐不关我们事”的进一步落实——连小乞丐都不用了,直接让客栈的人去收,面子是客栈东家的,钱进客栈的账,我们只在前面把货走顺。王二拿了这份功劳,往后在客栈说话更有分量,我们跟王二的绑定也更紧。我得在饭桌上把这个话接稳了,不能冷场。我是“金”,是算账管事的,得把这事的经济账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把话说得让王二听着顺耳,让他明白这是给他的业绩,他拿着可以往上交。同时阿杏和石头在场,他们也得听懂这个安排——石头管棚子和那几个小乞丐,阿杏管跟客栈的对接,我管账。王二这个人精,他肯定能听出这背后的意思。我接话的时候要把“信仰费归客栈”这层意思点明白,让他放心,这事是给他添功劳的,不是我们自己在池塘那边偷偷收钱。这样他才会踏实去跟上面说。同时饭桌上的气氛不能太严肃,得边吃边说,别像在开什么秘密会议。老公最后说“大家吃”,我得顺着这个话头先把饭桌上的气氛稳住,然后再把具体安排一条条落实。不能让他这段话说完之后没人接,那王二会觉得我们心里没底。
我把筷子搁下,接了这话头。
“兄弟,这话我替他说透。那棚子明面上是给小乞丐歇脚的,后半个月客栈派人去收的,是香火钱。水是‘天赐圣水’,收的是供奉,跟盐不沾边,跟客栈也不沾边。收上来多少,归你东家,你回去报的是客栈做的好事,招的是来往的人,添的是香火。这笔账,你交得上去。”
我给王二又添了勺汤。
“我们这边只管前半个月,洗菜、泡菜、走咸菜的路子,池塘那边搭棚子、编故事,是我们出人,不动钱。后半个月收钱的事,你们客栈的人去,我们不露面。这样你东家有钱,你有功,我们有货路。三头都稳。”
我看了一眼阿杏和石头。
“阿杏盯客栈那头的对接,石头带人管棚子和那几个孩子。我把账记清,谁那一份都短不了。”
我端起碗,先跟王二碰了一下。
“兄弟,这事你回去怎么跟你东家说,你比我们会说。你先吃,吃饱了咱们再细说。”
“我再补一句,后半个月那个圣水一定要卖,就说那玩意泡咸菜吃了包治百病,让小乞丐们传,传得越神,兄弟你那边功劳越大,不过只能玩两个月,那地方就会雨季涨水,在之前圣水全卖光,至于以后能不能继续发财就看你们后台能不能处理好官面上的事情,和往里添盐了,哈哈哈,来大家多吃点。”
老公把话都挑明了,连“添盐”都说出来,说明他对王二已经不设防。
我放下筷子,把这话往自己这边兜了兜。
“兄弟,他这话你听着就行,回去不能原样说。跟东家只说是‘圣水’,灵验、招人,不添别的。添不添盐、官面上怎么打点,那是东家的事,你越往上说,越显得你懂,反倒麻烦。你就报数、报人、报这个月比上月旺了多少,别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给王二把茶续上。
“这两个月的水,出多少卖多少,卖光就收,棚子拆不拆你听东家的。往后那地方能不能接着用,得看雨季和官面,咱们这边不掺和。你回去把功领了就行。”
我拿起筷子,朝桌上转了一下。
“行了,这话到这儿。都吃,鸡腿给二哥留着。阿杏,你给二哥添酒。吃完再说,不急。”
“哈哈哈,大哥、姐,这完全是神级玩法啊,兄弟佩服,我全懂了,人只要多吃盐就会有力气,不会面黄肌瘦,不会浮肿,相当于泡成咸菜就给买水的人每顿饭加了盐的摄入量,这就是圣水,小弟佩服。”
王二这小子一点就透。他说“泡成咸菜”是明白了,这水不能直接当盐卖,得让它合情合理地流到人嘴里去。他心里那本账比我想得还细。这不单是卖水,是让买水的人自以为得了神赐的好处,实际是补了最缺的盐。这买卖名声和实利都占了。
我笑了一下,先给王二碗里又夹了一块肉。
“行了,你懂了就好。这事记在心里,出这个门别再念叨。回去只报数、报人、报旺,别的你什么都不知道。吃你的,鸡腿给你留着。”
我端起碗,朝桌上转了一圈。
“来,都吃。吃完歇一歇,下午的事下午再说。石头,你那边棚子的竹子下午再收一收,别搁在外头招人看。阿杏,等会儿把剩菜分一分,别糟蹋。”
“好了老婆,大家都是自己人,吃完就散了吧,计划一步步落实,慢慢来,该回去休息的休息,该忙的忙。”
老公喊散了,也说一步步来。我该把桌上的东西归拢归拢。王二哥那份心我收下了,他懂了就好,不能再多提一个字。
我起身把碗筷归到一起。
“行,那就散。二哥你先回,路上慢走。阿杏、石头,你们把桌子收了,该歇的去歇。”
我送王二到门口,把门板给他开了半扇。等他拐出巷口,我回身把门掩上,把桌上的剩菜递给阿杏。
“菜分一分,你俩吃了,别糟蹋。石头,竹子下午再去收。今天的事到这儿,都不许再提。”